一个眼神而已,陆之洲已经心领神会。
如果比诺托相信现在就是进入下一步的最佳时机,那就说明雷斯塔在技术团队里扮演的角色可能非常重要,甚至比陆之洲想象得更加重要。
现在,是时候了。
陆之洲直视雷斯塔的眼睛,没有回避也没有废话,正面给予回应,“我说我们需要控制节奏,不是因为无法推进,而是因为我试图让后面五圈节奏更加流畅。”
雷斯塔微微一顿,但这一次,他的视线没有闪躲。
“我们正在学习适应这一点。”节奏不是掌控在数据手里,而是陆之洲手里,“但重点在于,我们所说的节奏和你所说的节奏,似乎存在些许错位,老实说,我无法读懂你的想法,那是一个陌生的领域。”
直率,诚恳。
现在陆之洲明白雷斯塔如此关键的原因了,他没有传统工程师的傲慢和偏见,严严实实地捍卫他们的专业领域,拒绝外人的指手画脚;恰恰相反,他是坦然的诚实的,甚至在某些时刻是谦虚乃至于卑微的。
所以,雷斯塔愿意打开可能性,代替那些高傲的工程师说出他们的心声——
其实他们从来没有真正读懂陆之洲。
如此丢人的事情,这些工程师们是不会承认的。
笑容,爬上陆之洲的嘴角,“我现在终于明白当初为什么是你离开马拉内罗了。”
雷斯塔:???这是在戳脊梁骨吗?
会议室里严肃紧绷的气氛瞬间轻松些许,一个两个纷纷转移视线,憋笑憋得格外辛苦。
然后,陆之洲站立了起来,修长挺拔的身影轻而易举地抓住全场视线,熙熙攘攘的目光全部聚集而来。
他的脚步在白板面前停下来,拿起马克笔,却没有立刻写字,在手里旋转起来,整个人显得轻松写意。
显然,对于此类技术会议,陆之洲已经完全适应——
不仅适应,他甚至能够以工程师的方式完成正面回应。
“你们想要模型,那我们就用模型说话。”
“在你们的语言里。比赛是数字,一组一组数字构成的,但我不是。我不确定夏尔如何,那应该又是另外一个世界了。”
勒克莱尔马上感受到熙熙攘攘蜂拥而至的目光,他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轻轻耸肩展露笑容,表示自己的无辜。
抓住这样的空档,陆之洲转身在白板上画出一条曲线,并不平滑也不规律的曲线,有起伏、有平台、也有明显的拐点。
叩。叩。
陆之洲用马克笔轻轻敲了敲白板,目光全部聚集而来,“对我而言,比赛是一条线,始终保持连贯始终保持延续但整个过程却又起承转合的线。”
“所谓节奏,不是单圈圈速,而是能量曲线。不是每一圈都至关重要,而是打破平衡的时机控制节奏。”
“正如能量守恒定律,我们需要爆发,但爆发之前需要积蓄能量,这样才能够保持平衡。所以有些推进必须放慢步伐。”
动力单元负责人科拉多-洛蒂眉宇紧蹙,“慢下来,那就意味着温度下降。”
“是的。”陆之洲点点头,“但不是马上。”
陆之洲在曲线中段轻点一下。
“这里,如果我继续推进,可以赢得三分之一秒;但我会在接下来的五圈里损失一秒。”
视线重新看向洛蒂,陆之洲显得格外沉稳,“你们看到的是平均值,我看到的是结局。”
空气,短暂安静了片刻。
赛道工程负责人迭戈-拉沃诺坐直起来,挺直腰杆,身体微微前倾,“你指的是延迟衰减?”
陆之洲抿了抿嘴角,“可以这样称呼,但它不止发生在轮胎上。”
他正在试图组织语言,如何将自己的感受、感知,以更加具像化的方式告知工程师,让他们能够理解。
“从数据来看,你们会说,温度衰减依旧在可控范围里;你们还会说,载油量下降还在预期衰减斜率里。”
换而言之,数据看不出端倪,一切都在控制范围内。
“但在实际操作里,赛车和赛道不会和你讲预期,它会……撒谎、背叛、欺骗。”
一句话出来,克利尔低垂脑袋压低声音起哄了一句,“就和你的女朋友一样。”
轰!
刹那间,笑声四溢,紧绷沉闷的气氛瞬间轻松下来。
陆之洲转身看向白板,手里的马克笔忙碌起来,嘴巴也没有停下,“乔克,看来你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哈哈哈——
在爆笑里,陆之洲在白板上画了几条辅助线。
油量下降、刹车温度、前轴负荷、空气尾流等等,不同曲线最后全部汇聚在一起。
“当这些变量同时向同一个方向走的时候,赛车会进入沉默区,它不抖、不滑,但就是不给予反馈。”
“你们称为延迟衰减,”一切发生的当时从数据上看不出问题,问题浮出水面的时候才意识到,却已经来不及,“但在我看来,这就是一种背叛。”
“它不会第一时间告诉你问题在哪里,而是在关键时刻需要派上用场的时候背叛你。”
勒克莱尔连连点头——
奥地利收官阶段就是这样,阿达米阅读数据没有任何问题,然而维斯塔潘亮刺刀的时候,勒克莱尔就是跟不上红牛的节奏,此时问题终于浮出水面,车手和比赛工程师却束手无策,不要说反击能力了,勒克莱尔完全就是苦苦招架。
会议室,稍稍有些沉默,每个人都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博雷佩勒是唯一例外,他相信陆之洲的判断,从GP3到F1,似曾相识的情况经历不止一次,但每次结局都是一样,再次证明陆之洲是正确的,久而久之,博雷佩勒也摸索出自己和陆之洲的相处模式。
博雷佩勒马上开口,附加解释了一句,“所以你在无线电里说‘我需要两圈’,并不是因为体力和精力达到上限而需要喘息时间——”
陆之洲点点头,“这是为了让赛车重新说实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们总是要给它一些思考时间的。”
一句小小的调侃,再次让沉闷紧绷的空气稍稍松弛下来。
但这次没有笑声,雷斯塔马上抓住陆之洲的话语继续追问,“问题在于,我们需要一个可以复制的模型。”
果不其然,其他工程师全部纷纷点头,目光一下聚集在陆之洲身上——
他们不能随心所欲,他们不能没有框架,他们不能彻底摆脱数据的框架,这不是他们的工作方式。
“我知道。”陆之洲并不意外,“所以,我没有要求你们完全跟着我走。”
停顿一下,陆之洲目光明亮地扫视全场,细细地和每一个人交换视线。
“我们是一个团队,记得吗?”
“你们需要我,正如我需要你们一样。我给予的反馈,是希望帮助你们更好地了解赛车;你们给予的信息,则是帮助我更好地驾驶赛车,缺一不可。”
“我知道我是一个狂妄自大的疯子,但我没有疯狂到相信依靠我的双手就能够自己打造出一辆赛车。”
呵呵——哧哧——
笑声,窸窸窣窣。
比诺托来了一句,“非常开心你没有如同弗兰肯斯坦一样走火入魔。”
哈哈!
气氛,瞬间融洽起来。
陆之洲也是笑容绽放,顺水推舟,进入正题,“我只要求一件事。”
“信任。”
一句话语,如同一枚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漾起层层涟漪,可以明显察觉到空气的凝滞,甚至心脏也短暂地停止跳动。
试图反驳、试图愤怒、试图吐槽,一种本能的反抗情绪一股脑汹涌而上——
信任?什么叫做信任?陆之洲这是暗示,他们不够信任他吗?还是说,他们应该无条件相信陆之洲,听从他的指示?
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但这次,终究一片沉默,可以明显感受到克制和压抑。
这一幕落在比诺托眼睛里,不到半年时间,马拉内罗的气氛确实已经翻天覆地,哪怕只是一个月前,这样的话语也如同一滴水落入热油锅里一样,且不管结局如何,但至少会议室里需要经历一番风暴。
然而,没有。
这已经是一次巨大进步,甚至是一次本质改变。短短几个月时间而已,眼前这一幕着实令人难以置信。
不止比诺托,陆之洲也略显意外,他已经卷起袖子进入战斗模式,准备舌战群儒,再次展现一下他的口才。
结果,就这?
陆之洲停顿片刻,等待了一会儿也没有等到攻击的声音,于是他就继续往下了。
“当我告诉皮埃尔,我正在‘收’,你们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促皮埃尔,让他要求我‘补回来’。”
拉沃诺蠢蠢欲动,下意识就想要反驳,但这次还是控制住了。
果然,陆之洲的话语没有结束。
“因为如果我真的需要‘补’,我自己会‘补’,皮埃尔给我的数据反馈,我全部都听见了。”
“但如果我说不补,那就是因为我已经看见了悬崖。”
这,才是陆之洲所说的信任——
相信陆之洲的判断,相信陆之洲的感知,相信陆之洲的能力。
空气,稍稍凝滞些许,可以感受到压抑的汹涌。
然而,事情终究还是不一样了,不止是上海和摩纳哥而已,奥地利的事情摆在眼前,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有效。
底盘负责人恩里科-卡迪莱一直沉默全程安静,此时略显突兀却恰到好处地打破沉默,“你需要我们在哪部分给予帮助呢?”
一针见血,正中红心,这是关键问题。
卡迪莱的开口,打破沉默,成为雷斯塔之外技术团队关键人物里第一个公开在技术会议里正面回应间接支持陆之洲的存在;同时,这个问题本身又符合技术团队的需求,迈出他们与陆之洲和平共处携手同行的重要一步。
一切,恰到好处。
可以明显察觉到,会议室里的目光轻轻掠过卡迪莱,但终究没有发出反对的声音,又再次看向陆之洲。
陆之洲没有犹豫,仿佛没有感受到会议室里的微妙气氛一般,“我来控制节奏入口,你们控制节奏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