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身在白板的曲线上画出一个开口区间。
“推进也好。控制也罢。我来决定什么时候调整节奏,你们则负责计算清楚,这样的节奏可以保持多久。”
雷斯塔静静地注视那条曲线,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雷斯塔露出一抹苦笑,“所以,这就是信任。”
“呵呵。”陆之洲喉咙里传来低低的笑声,“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拉沃诺,“英特拉格斯是特别情况,我们已经别无选择。”
陆之洲点头,“对。的确如此。”
“但我希望我们本赛季不需要走到这一步,走投无路别无选择的时候再放手一搏,用全部赌注去压1%的希望。”
“现在我们依旧拥有50%——好吧,至少是49%的希望,我一直信任你们,现在轮到你们给予我一些信任,让我们不需要孤注一掷也能够创造更多可能性。”
“我已经证明过自己。现在则轮到你们证明自己了,也许你们没有能够创造出一辆匹配W10的火星车,但你们依旧愿意接受挑战愿意面对挫折,追逐一个未知的可能,而不是一直冥顽不灵地蹲在马拉内罗继续做梦。”
平静,但尖锐。
然而这次,会议室依旧没有声音,没有还击没有抗议没有冷嘲热讽。
这样的安静,反而让陆之洲有些不习惯。
但这次,陆之洲没有着急,放任沉默蔓延、等待思绪回落。
然后,卡迪莱抬起头来,“如果我们这样跑,模拟器需要重写一半参数边界。”
“所以你们在担心影响自己的午餐时间吗?”陆之洲嘴角轻轻上扬起来——空气里激荡些许琐碎的笑声,“模拟器从来都不是比赛,它只是彩排。”
“如果我们需要彩排一百次才能够得到真正出色的表演,你们是选择彩排九十九次,然后和上赛季一样以毫厘之差丢掉车队世界冠军;还是选择彩排一百零一次,击败梅赛德斯奔驰重新登上世界之巅?”
热血,开始沸腾。
勒克莱尔嘴角上扬起来,偷偷摸摸在那里起哄,“那睡眠时间呢!”
“升国旗之前,你可以偷偷打瞌睡二十分钟,我会及时喊你起床,确保你不会因为迟到而遭遇罚款。”陆之洲毫不犹豫地回应,瞬间让会议室集体哄笑起来。
也许,雷斯塔是唯一例外。
“但如果我们出口计算错误了呢?”雷斯塔依旧专业依旧专注。
陆之洲望了过去,“放心,我会在无线电里把你们骂到狗血淋头,并且确保整个团队每个人都感受到我的怒火。”
哈哈——啪啪——
又是爆笑又是掌声,热闹非凡,尤其是看着雷斯塔那一脸无辜的模样,口哨也起来了,一个两个起哄得格外开心。
去年的英特拉格斯、今年的摩纳哥,法拉利维修区真正见识暴怒之下的陆之洲,没有人希望激怒这样的家伙,平时总是嘻嘻哈哈云淡风轻,信手拈来的幽默比比皆是,一贯冷静一贯沉稳,一旦真正发怒,恐怕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的冲击——
偏偏,这两次,雷斯塔都不在团队里。
所以,一个个都在摩拳擦掌地准备看好戏呢。
也就是雷斯塔一个人云里雾里,完全蒙在鼓里,不明白怎么回事,下意识地,他还是看向比诺托,投去一个求助视线。
却没有想到,比诺托看向陆之洲。
雷斯塔生无可恋,硬着头皮转头看向陆之洲,深深呼吸一口气,“我们一直以为,你是在用感觉开车。”
陆之洲眉尾轻轻一扬,流露出些许好奇,“现在呢?”
雷斯塔,“你是在用时间开车。”
陆之洲嘴角、眼底的笑容氤氲开来,“不,我的确是用感觉开车。”
雷斯塔一愣。
陆之洲,“我只是试图寻找一个结合点,用你们理解的方式完成沟通。我需要理解你们,同时也需要你们理解我。但是——”
既然这群冥顽不灵的工程师拒绝配合,那就只能是陆之洲迈出主动的那一步了。
认真想想,刚刚的会议里,陆之洲完全使用工程师的语言进行沟通,以工程师的方式把他们拉拽进入车手的世界里。
这份能力,令人钦佩。
雷斯塔满眼震惊地看向陆之洲,墨尔本比赛结束之后,陆之洲和工程师撕破脸的正面碰撞,那件事他听说了,他一直以为陆之洲是恃才傲物无法无天的性格,掌握“一票否决权”的情况下更是目中无人。
但现在看来,真正目中无人的……其实是工程师。从头到尾都是如此。
……
会议结束的时候,午夜已过,整个马拉内罗万籁俱静,即使是法拉利基地,也只剩下这里一盏灯而已。
人群散去,会议室只剩下零散的废纸和没有来得及关闭的屏幕,空气里残留热烈讨论的喧嚣与汹涌。
陆之洲转头看向勒克莱尔,“一切都好吗?”
今天整体讨论,节奏还是掌握在陆之洲手里,换而言之,整体发展方向的核心还是以陆之洲为主。
勒克莱尔和陆之洲是风格不同的车手,他们需要的反馈和追求的方向不完全一致。
所以陆之洲还是询问了一句。
勒克莱尔点点头,“当然。”抬起头看到陆之洲的目光,他展露一个笑容,“我是认真的。尽管细节不一样,但整体方向保持一致,这也是我希望看到的,我需要他们倾听我的声音,我需要我的意见和建议得到反馈。”
“现在我们正在朝这个方向前进。”
“具体情况,我需要和里卡多再整理一下,然后坐下来深入探讨一下,但我想,经过今天的会议应该会顺利许多。”
一切都是真心的。
法拉利在勒克莱尔心目中的位置太高太重,有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光环,所以他总是不敢责备法拉利,更多时候把所有过错和责任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一次次自责,陷入自我怀疑自我折磨的漩涡里。
但现在,陆之洲帮助勒克莱尔打开另外一种可能——
重点不在于追究谁的责任,而是双方互相合作互相信任,解决摆在眼前的问题。
这确实让勒克莱尔松了一口气。
不止嘴角的弧度轻盈许多,连带着话语也活泼起来,勒克莱尔连连摇头,“我一直在试图寻找准确的方式形容红牛环的最后几圈,感觉是清晰的,就在那里,但花费无数精力还是没有能够让他们理解。”
“没有想到,今天你三言两语就做到了!”
说着说着,勒克莱尔忍不住扬起声音,表情完全舒展开来。
然后,勒克莱尔注意到陆之洲的视线,跟着转头望过去,比诺托进入视野,勒克莱尔连忙收敛些许,“马蒂亚。”
比诺托眼睛里流露出些许笑容,拍了拍勒克莱尔的肩膀,“看来奥地利已经抛到脑后了,恢复得不错。”
“不用担心,属于你的冠军会来的,只是时间问题。”
悄悄地,后面传来咳嗽声。
比诺托嘴角上扬起来,“当然,还有陆之洲问题。这次错过机会,着实扼腕。”
勒克莱尔故意假装没有看见陆之洲,一幅自信满满的表情,“对我来说,这些都不是问题。”但话语才说完,勒克莱尔连忙打一声招呼,没有继续逗留,加快脚步离开会议室,如同正在被什么东西追赶一般——
却不知道到底在担心比诺托还是陆之洲。
目送勒克莱尔离开,比诺托这才转身看向陆之洲,细细打量片刻。
“所以,这才是你建议气动大改推迟到夏休以后到原因吗?”
陆之洲眉尾轻轻一扬,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和意外,“我以为你早就已经知道了。我们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在现有气动包袱之下,让机械行为更加容易预测更加容易掌控,你也赞同这样的观点,这才点头同意了这次升级。”
“我还以为我们达成共识了。”
自墨尔本以来,法拉利技术团队确实意识到问题,SF90和W10差距巨大,如果依靠现有的这辆赛车,哪怕是陆之洲也无法化腐朽为神奇逆天改命,他们必须升级,而且是大方向更新。
首当其冲的就是空气动力学。
在法拉利技术团队准备的升级方案里,另外一种就是空气动力学的大改,他们准备在法国大奖赛更新地板、侧箱、扩散器,在赛季竞争进一步推进胶着之前,从根本改变SF90的竞争力,尽快咬住梅赛德斯奔驰。
然而,陆之洲浏览升级方案之后,不仅前往模拟器测试,而且亲自前往风洞测试深入了解了这次升级背后的规划和原理,经过多方交谈和探讨之后得出结论。
在陆之洲看来,这次空气动力学的升级方案,只是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而已,解决了一些问题,又滋生一些全新问题,从车手到技术团队再到策略团队又必须重新寻找平衡,这没有治标更没有治本。
但这些话不能抛出来,一旦抛出来,那就会卷入“空气动力学”这样一个庞大而复杂又难以界定对错的话题里,甚至可能上升到赛车设计哲学的高度。不仅无法解决问题,而且可能制造更多棘手的麻烦。
随后,陆之洲没有反对,而是提出不同建议,空气动力学的大改可以再等等,而是侧重局部升级与更新,在现有基础上,给予车手更多掌控空间;毕竟,SF90在不同赛道已经展现竞争力,只是不够而已。
一个小小的迂回方案,成功赢得比诺托的赞同。
陆之洲还以为,以比诺托的专业和聪明,他一定能够看出整个方案背后的深意,他们达成了共识。
但现在?
比诺托摇摇头,露出一个微笑,“不,我的意思是,在进入空气动力学这样伤筋动骨的根本性修改之前,你选择了建立信任纽带。”
那些修改、那些调整,其实从本质来说是打破壁垒建立联系的一个过程,真正地让车手融入技术团队里。
未来,陆之洲在一些关键性的、本质性的问题上提出意见,双方就能够完成更加高效更加直接的沟通。
最终,法拉利放弃在法国进行空气动力学升级这样的大动作,而是在奥地利一口气进行四个局部的小更新,并且收获了成效。
一步一个脚印,兼顾技术与合作,不得不说,陆之洲这一步棋非常高明,即使是比诺托,一直到现在才看出陆之洲的真正意图。
沐浴在比诺托的目光里,陆之洲却没有正面回应,“所以,进入银石的时候,我们不会有更多调整更新了,对吧?”
比诺托心领神会,眼睛里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从法国到奥地利,每一站比赛的每一步棋都是为后续做准备,不愧是下棋高手,此时陆之洲的目光已经放在英国大奖赛之上了。
“嗯。不会。”比诺托点点头,接下来的银石,真正的重点在于,车队将节奏掌控的主动权交给陆之洲。
这需要磨合也需要测试。
陆之洲轻轻抬起下颌,开始搓手,“看来,今年的银石值得好好期待。”
去年在银石,陆之洲登上领奖台,落后维特尔和汉密尔顿排名第三,显然,陆之洲希望能够更进一步。
比诺托听出来了,“嗯?我不知道你也有银石情节。”
不由,眼睛里流露出些许玩味,“其他F1车手就算了,他们从小就被灌输银石银石银石的声音长大,一个个把银石当作一级方程式的圣地,你怎么也如此?我们是法拉利,我们的基地在马拉内罗,银石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陆之洲摆摆手,“不,我没有。银石……就只是银石而已。但如果银石对其他人来说具有特别意义的话,那么银石对我来说就有意义。想象一下,在英国车迷面前击败他们的超级英雄登顶冠军的那一幕。”
停顿一下,嘴角的笑容流露出些许狡黠,“哇哦,谁能够不热血沸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