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嗡嗡嗡——
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又潮湿又闷热,如同蜘蛛网糊在脸上,几乎无法呼吸,此时着实难以想象银石经历春天和秋天的景象,眼前分明就是夏天,炎炎盛夏钻入血管,每个毛孔都能够感受到这股湿热。
然而,陆之洲浑然未觉。
始终专注、始终投入,因为他知道汉密尔顿是一位顶尖对手,同时也知道银石变幻多端的天气依旧难以预测,一天经历三个季节,但谁都无法确定,冬天是否即将来临,为这场比赛增添更多变数。
此时此刻,陆之洲和赛车完全融为一体,心跳、呼吸、引擎,连贯一体,打着赤脚在滚烫滚烫的赛道全力狂奔。
视线,往后视镜里一瞥,却没有看到汉密尔顿的身影——
左侧,没有;右侧,也没有。
刚刚在发车大直道还能够看见银色赛车的光影,从二号农场弯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若隐若现几乎看不见。
“之洲,汉密尔顿前翼轻微受损,节奏已经掉到28秒881了。”无线电里,博雷佩勒的声音带来一个喜讯。
换而言之,汉密尔顿已经无力追击,如果没有意外状况的话,陆之洲可以一路跑到底。
然而!
陆之洲并没有松一口气,“皮埃尔,左前轮起泡严重,请随时注意轮胎温度。”
博雷佩勒一口气还没有来得及呼吸到底,瞥了一眼电脑屏幕,单纯从数据来看,暂时没有进入警戒线,“之洲,现在情况多么严重。”
“非常。”陆之洲的回应简洁明了。
从天气剧变到攻防较量,汉密尔顿的不屈不饶着实将陆之洲压榨到了极致,SF90已经超出自身承受极限,尽管陆之洲全场比赛一直在控制节奏,刀尖狂舞,上演一场精彩舞台;但赛车终究还是顶不住。
如果不想奥地利最后收官阶段勒克莱尔的状况重演,陆之洲现在必须更加专注更加集中。
节奏的稳定性依旧是首要任务,一方面是为了保持轮胎耗损曲线的稳定,一方面则是为了摆脱后面的追击者。
没有松懈和喘息的空档。
第四十六圈,陆之洲终于正式摆脱汉密尔顿,领跑英国大奖赛,但陆之洲和汉密尔顿双双陷入困境——
两败俱伤!
汉密尔顿前翼受损、陆之洲轮胎起泡,你来我往寸步不让的较量让两位车手都面临严峻的连锁反应。
一个小小的细节就能够看出顶级高手巅峰对决的惨烈。
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在于,后面的勒克莱尔、博塔斯、维斯塔潘也全部深陷泥泞,他们的半雨胎摇摇晃晃岌岌可危,在快速干燥并且持续升温的赛道上,半雨胎完全捆绑住手脚,稍稍不注意就可能锁死。
所以,尽管陆之洲和汉密尔顿伤痕累累,双双放慢节奏;但后面追击的第二集团也同样无力缩短差距发动进攻。
如此困境里,车手的性格就彰显出来——
维斯塔潘第一个试图打破平衡,开始强行推进。一看就知道他的决断,他想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鼓作气把半雨胎的排水纹路全部抹掉,如此一来半雨胎成为光头胎,也可以勉强当作中性胎使用。
牵一发而动全身。
维斯塔潘一动,博塔斯、勒克莱尔全部跟着动。
第四十七圈——第四十八圈——第四十九圈——
进入收官阶段,比赛看似恢复平静,但汹涌暗潮已经压抑不住,张牙舞爪地扑上来,试图颠覆局面。
“前五——包括阿尔本在内的前六名车手全部都在走高空钢丝,任何一个小小的细微失误都可能成为全场比赛第四个转折点……”
克罗夫特正准备梳理一下比赛,重新整理三个转折点的影响,但一句话来不及说出口,卡在喉咙里。
瞬间,爆发。
“维斯塔潘!”
“轮胎锁死!”
“上帝!”
直播镜头里可以清晰看到赛道上三十三号赛车的左前轮冒出一阵浓浓的白烟,甚至来不及分辨具体发生在赛道的哪个位置,突如其来的状况再次颠覆局面,紧随其后的二十三号赛车已经飞快经过。
维斯塔潘推进的姿势着实太勇猛太激进,半雨胎可以当作中性胎使用却终究不是中性胎,一个锁死。
“红牛两位车手调换了一个位置!”
“在九号科佩塞弯!”
“今天这场比赛的意外和状况着实太多,但现在依旧没有结束,不到冲线的那一刻,永远无法预知结果!”
哗!
阿尔本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超越维斯塔潘,如果他能够保持位置,那么他就能够赛季首次击败自己的红牛队友,在经历这样一场跌宕起伏的比赛之后,红牛车队内部刺刀见红的竞争将进一步升温。
正当全场观众陷入冲击之中头皮发麻心跳如鼓的时候,博诺正在通过无线电告知汉密尔顿最新消息。
“刘易斯,推进。推进!竭尽全力。”
“我正在尝试!你难道不知道吗!博诺!”
“刘易斯,我知道前翼的问题,但陆之洲似乎轮胎严重过热出现断崖式衰竭,奥地利的机会再次出现。重复,奥地利机会重新出现。”
一来,一回。
这次,汉密尔顿没有再继续回应。
憋屈、愤怒、烦躁、沮丧、失望,种种情绪全部交织在一起,最后演变为动力。
这里是银石,哪怕只有1%的希望,汉密尔顿也会全力以赴冲击冠军,尤其是不想在这里输给陆之洲。
在赛季最关键最混乱的时刻,上一站奥地利梅赛德斯奔驰刚刚经历法拉利和红牛的联手包围夹击,这一站英国他们需要给予正面回应将对手的来势汹汹全部压制重新赢得话语权和主动权。
在前翼轻微受损、W10前所未有晃动不安的情况下,汉密尔顿也展现自己作为车手的天赋与才华。
重振旗鼓、全速追击——
第五十圈、第五十一圈,稍稍细心一点的观众就能够注意到,不止第二集团正在竭尽全力地最后放手一搏,汉密尔顿和陆之洲本来已经拉开的差距居然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短。
悬念,重生!
塞普雷顿狠狠呼吸一口气,双手合十放在胸口,笔直笔直地挺起腰杆,全神贯注地注视赛道的一举一动。
不要说观众了,就连直播间也没有明白怎么回事,他们可以看到陆之洲的单圈节奏掉得非常严重,以至于前翼受损的汉密尔顿能够全速靠近,连带着后面的勒克莱尔等人也持续缩短和领先集团的差距,但具体什么情况,他们一时半会看不懂。
布伦德尔瞥了一眼天气云图——
赛道温度已经超过五十度。
冬天,终究没有降临,但夏天已经进入酷暑盛夏,直射的太阳光让整个赛道宛若桑拿室,水汽和热气腾腾往上冒。
“轮胎!”
经验发出信号,布伦德尔灵光一闪抓住关键,法拉利SF90在本赛季轮胎工作窗口的问题一直存在,甚至于上一站奥地利都没有例外,难道陆之洲即将重蹈勒克莱尔的覆辙,最后时刻丢掉冠军?
心脏,一紧。
话语才刚刚冲出口,不等克罗夫特回应,赛道上可以看见——
第五十二圈,也就是全场比赛最后一圈,九号科佩塞弯,二十二号赛车左前轮的问题直接暴露出来。
胎面剥离!
尽管暂时没有看到钢圈、也没有爆胎,但暴露出来的帘线如同鲜血淋漓的伤口,再也无法继续掩饰。
情况,居然如此严重!
嚇!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上帝!”
布伦德尔惊呼出声,心脏狠狠一沉;一旁,克罗夫特激情澎湃的声音如同机关枪扫射一般横扫银石。
“1991年,加拿大!奈吉尔-曼塞尔,他不仅领跑全场领跑,简直将整个围场玩弄于自己的股掌之间,领先优势超过一分钟,堪称碾压,他的威廉姆斯风驰电掣,无人能敌,其他车手全部沦为背景板。”
“最后一圈,奈吉尔-曼塞尔开始向观众挥手示意,如同进行胜利游行——”
“至少,这是他自己相信的。一直到他的赛车开始慢下来,并且最终完全停止,就这样停靠在了赛道旁。”
“也许因为引擎转速降得太快,也许是他按错了开关,也许是变速箱背叛了他,但威廉姆斯赛车就这样熄火了。”
“在一级方程式的世界里,不到冲线的那一刻,比赛就没有结束。”
“永远!”
“现在!难道我们即将再次见证奈吉尔-曼塞尔事情的重演?SF90终究辜负陆之洲的期待,无法坚持到比赛结束?”
惊叹!慌乱!诧异!
种种情绪一拥而上,全面井喷,整个银石鸦雀无声,似乎就只有克罗夫特一个人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冲击耳膜,以至于心脏撞击胸膛的时候,满满都是克罗夫特尖锐到沙哑的回响,世界在炎热之中如同二十二号赛车的轮胎一般开始融化。
一天四季的伦敦,终究没有戏剧性地迎来冬天;然而,剧烈的天气变化彻底打乱银石赛道的规律,所有赛车面临严峻考验,即使进入比赛收官阶段,状况依旧一个接着一个,这趟过山车还是没有结束。
距离全场比赛结束还有不到一圈的时候,第四个转折——
登场!
一切,似乎意外却又似乎完全不意外,银石再次扮演忠诚的主场角色,试图捍卫汉密尔顿的主场王座,以无形之手轻轻一拨,命运就再次偏离了方向。
噗通——噗通——噗通——
心脏,狂跳不止,塞普雷顿试图振作起来、试图战斗到底,但近在咫尺的机械问题却一下掐住喉咙,深深的无力感冷冰冰地抓住脚踝缓缓下沉持续下坠。
F1的世界里,归根结底还是一项关于人的运动,车手能够改变的事情有很多很多,但同样,车手无法改变的事情客观存在,横亘在眼前的赛车机械问题就是一个天堑,如同命运一般,令人感到无力。
有那么短短一刹那,塞普雷顿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继续看下去。
经历开场碰撞、经历降雨突变、经历大雨之中短兵相接连续攻防,在这样一场跌宕起伏意外连连的比赛里,好不容易终于进入全场比赛最后一圈,即将准备迎来一场史诗级的胜利,结果却又遭遇这样的转折。
这……
一口气,卡在喉咙口,即使闭上眼睛,一片温热依旧汹涌,几乎就要烫伤眼睛。
然而!
塞普雷顿终究还是重新睁开眼睛,深深呼吸一口气,挺直腰杆,鼓起勇气振作精神,继续注视赛道。
她依旧清晰记得自己在GP3首次认识陆之洲的记忆,一场胜利让她认识到了一个新手菜鸟,但那位新手菜鸟身上熠熠生辉的坚韧意志让她喜欢上了这项运动,不管胜利还是失败,哪怕是一次悲剧性的失望结局,这都是比赛的一部分,她依旧希望陪伴在陆之洲身边,一起战斗到底——
不抛弃、不放弃。
拼搏到底,倾尽全力,不留遗憾,无论什么结果,他们都一起面对,张开双臂拥抱属于自己的结局。
抬头,挺胸,嘴角上扬,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笑看风云!
然后,塞普雷顿看到了赛道上那一辆红色法拉利,收音机里传来布伦德尔的声音,不由心潮澎湃热血沸腾起来。
“陆之洲,依旧在战斗!”
“他不会放弃,他不会投降,尽管现在情况非常非常困难,但他依旧准备战斗到底。”
“这,才是陆之洲!”
左前轮胎面剥离,方向传来的震动立刻变得粗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