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外,试炼荒原的夜风呜咽着掠过赤红砂岩,被净空域屏障滤去煞气后,只剩干燥而微凉的气流。
陈江坐在洞口,指尖捻着一缕新绿妖力,如蛛网般无声铺展,将方圆百丈内的能量流动尽数纳入感知。
狮云歌蜷在岩洞内侧,呼吸均匀绵长,偶尔在梦中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呼噜,金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陈江回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弯,又转过头去望向洞外那轮被妖气晕染得泛着淡紫的月亮。
“沙——“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岩壁的细微声响。
陈江没有回头,只轻声问:“醒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
“……嗯。“
鹤清珺的声音很轻。
她从岩壁边缓缓坐起,月白色的衣摆扫过地面细沙,发出窸窣的轻响。
她没有像狮云歌那样大大咧咧凑过来,而是安静地走到洞口,在陈江身侧三步远的位置坐下,双臂环膝,将下巴轻轻搁在膝头。
陈江侧头看了她一眼。
月色落在她侧脸上,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外面荒原的冷光,清清冷冷,却又比平日多了几分柔软。
“净空域撤了吧。“
他说,“洞里煞气已经被聚灵符文逼得差不多了,你灵脉本就疲弱,夜里还维持结界,明天怕是要透支。“
鹤清珺指尖微动,悬在洞口的透明屏障悄然消散。
陈江则是将掌心那缕妖力收拢,转而凝成一小团暖黄色的光晕,悬浮在两人身侧。
温度适中,刚好驱散夜风的凉意。
沉默了片刻。
荒原上的风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远处隐约有妖兽的低吼,被距离拉得悠长而缥缈。
“陈医生。“
鹤清珺忽然开口。
“嗯?“
陈江扭头看向她。
“你一个七阶大妖,为什么会甘愿待在一所学校里当校医?”
鹤清珺问,“七阶,即使在金怒豪狮那样的大族,都能胜任一族之长了。”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却并不突兀。陈江沉默了两息,指尖那团暖光微微摇曳了一下。
“那你觉得七阶大妖应该做什么?”
陈江反问,语气里没有什么其他情绪,倒像是在认真进行学术探讨。
“嗯……我也不太清楚。”
鹤清珺思考两秒,摇了摇头,“我的阅历不足以支撑我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七阶,能在万妖国做的事实在太多了。留在学校里,为学生们看一些无关痛痒的小病,是不是有些……”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大材小用。
“无关痛痒的小病么?”
陈江不置可否地笑了下,“我不这么觉得。”
鹤清珺微微一怔,琉璃色的眸子转向他。
“前些天,一只猫妖学生因为向往天空,偷偷练习飞行术式,从十几楼高的地方摔下来,右腿胫骨粉碎,妖脉断裂。”
陈江的声音很平淡,“她的族里没有条件请高阶医师,送来校医室的时候,整条腿已经肿得发紫,再晚半天,这条腿就废了。”
“还有个兔妖学生,因为体质特殊,每逢月圆之夜妖力就会失控暴走,把自己折腾得遍体鳞伤。他不敢告诉家里,怕父母担心,每次都是半夜偷偷溜到校医室,让我帮他缝合伤口、稳定妖脉。”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你觉得,这些是‘无关痛痒’的小病吗?”
鹤清珺沉默了。
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视线垂落,落在自己拢在膝头的双手上。
“我明白了。”
她轻声说,“是我狭隘了。”
“不是狭隘。”
陈江摇了摇头,“只是你习惯了站在高处看问题。
“七阶大妖能做的事很多,能自己开宗立派,能在万妖国内得到很高的地位,能跟随军队征战四方……但这些事,有很多妖会去做。
“而学校里这些年轻吵闹的小妖,如果没有一个好的医生,他们的妖生可能就真的毁了。”
他转过头,看向蜷在岩洞内侧睡得正香的狮云歌。
“像狮云歌,还有学院里的其他学生,他们都是自己家族中的栋梁,未来可能要支撑起整个种族。”
陈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确保他们能安全无虞的长大,也是一项意义重大的任务呢。”
鹤清珺顺着陈江的目光看向熟睡的狮云歌,那只金毛狮子在梦中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条腿在空中无意识地蹬了蹬,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
“其他的道理我都认可,只是……”
鹤清珺轻轻抿了抿唇,“想到以后金怒豪狮一族要靠她来支撑,就觉得……嗯。”
“哈。”
陈江笑了笑,说,“她虽然莽撞,但骨子里有股韧劲儿。怒雷裂谷里,她正面硬撼六阶双足飞龙的时候,可没退缩过半步。虽然表面上看是她自己好战,但实际上,也是怕我们会受到伤害。
“她其实很在乎身边的人的。”
“……是啊。”
鹤清珺微微一怔,而后轻轻点头,“和她相处这么久,总为她的性格感到无奈,都忘记了她其实是狮族的天才来着。”
“她是狮族的天才,那鹤同学你呢?”
陈江扭头看她,“鹤同学也是鹤族的天才吗?”
“我?”
鹤清珺微微一怔,而后摇头,“我大概不算吧。我的种族每一代都会诞生几个血脉异常纯粹的个体,被称为‘玉翎’。我出生的时候,族中长老验过我的翎羽,说灵脉通透,是近千年来最接近先祖资质的孩子。”
“……那不是很厉害吗?”
陈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