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目望去,唯见青山苍翠,巍峰重叠——
漠漠灰云自天中垂降而下,如若海翻,不少高峻山头都为云雾笼住,模糊朦胧,叫人看不真切。
而四下里尽是一副暴雨将至的沉闷气象。
此刻已有飙风渐起,由远而近,卷得林涛阵阵、枝叶乱飞,这叫小沙弥咽了口唾沫。
他不自觉举袖遮住脑袋,往天上望了一眼后,又将脖子一缩。
这小沙弥身着一袭灰色僧衣,鼻直口方,蚕眉朗目,生得相貌温厚,倒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若是陈珩在此。
他自可一眼看出,这小沙弥并非旁人,正是他在僧伽梨地遇见过的那位和尚。
彼时因这沙弥行径古怪,其人手中的灯盏名为“业识灯”,又是一桩厉害秘宝,陈珩还在心底留了意。
但直至陈珩自三世回返到胥都,他都未与这小沙弥打上照面。
而眼下沙弥现身的天地名为市楼界,同三世天亦相隔甚远了,不是可以轻易往返的去处。
因市楼界的几座界门荒废已久,这方天地又无什么珍矿宝材,是以僻处一隅,外宇修士若非必要,鲜少涉足此处。
这时在打量周遭一眼后,小沙弥面色便涌出了些狐疑之色。
继而他来到一座崖前,揪住垂下来的几根苍劲青藤便开始往上攀爬。
但登顶一看,面前那座小草庐只是空空荡荡,并无半个人影。
火塘里的余灰冷去已久,还有不少被风刮散。
见小沙弥走近,几只本是落在草庐上歇脚的老鸦嘎嘎乱叫几声,又扑棱着双翅飞走。
“……”
见得如此景状,小沙弥瞪大双眼,在原地僵立了半晌。
继而他举起手中的业识灯,在好一阵沉默过后,灯中器物才终是无奈发声,言道:
“上尊当初既说好要在这山中少驻,自不会哄你,想来应是往哪处闲游去了罢?”
“这山林如此广大,我又修行未成,要去哪处寻老师?”
小沙弥无奈:“我知灯老有通天彻地的本领,还望发个慈悲,助我一助!”
业识灯虽为秘器之属。
但此宝有一桩玄殊,与天下九成之多的秘器相异,那便是内中孕有器灵。
而小沙弥的吹捧虽是搔到业识灯痒处,但此灯终还是知晓厉害,未拍胸放出什么豪言来,只连连摇头。
“若上尊能被我轻易寻到,那道庭中人早便打上门来,将他这具化身细细剁成臊子了!
不过上尊化身似已被道廷修士擒杀了不少?如今这具之所以能得以保全,还是因为神通厉害缘故,而将来……”
业识灯先是暗暗嘀咕一声,心里有些没底气,旋即宽慰道:
“你虽修行未成,但在服食过那块石蜜后,气血已然胜过寻常凡人太过了,走罢,湛淳,莫要多耽搁了。”
“灯老不带我飞遁?要我一座座山头摸过去?”被业识灯唤作湛淳的小沙弥闻言又是瞪眼。
“那块石蜜于你而言,药力太过猛烈,更需好生打熬一二筋骨,慢慢磨练药力。”
业识灯嘿嘿一笑:“这也是上尊的吩咐,一切皆是为了你好!”
待这句话说完,任凭湛淳怎样呼唤,业识灯也只如泥塑木雕一般,再无半点回应。
湛淳无奈,只得一撩僧袍,又自崖上爬下,继而暗暗鼓足血气,在这偌大山林间发足狂奔起来。
如业识灯先前所言,有体内的那块石蜜在不断滋养身躯,湛淳的驰行之速已更甚虎豹。
他每一步跃出,都在三丈开外,再加之气脉茁壮,难以疲惫,就更是远超凡俗,直有贴地而飞的势头!
而未多久,随着一声轰隆雷响,天中那漠漠阴云也似被一只大手搅动。
初始尚是疏疏几点雨水打落,叫湛淳头皮一凉,连忙伸手抹去,但很快密匝匝的雨线便兜头刷来,轰然倾泻而下!
霎时间。
莫说山林,好似偌大一方天地,都只余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与震耳欲聋的雨声!
“我若修行的是正统仙道,纵使只是个练炁,但那也能飞遁行空了,哪会这般狼狈……”
湛淳一面在山林间继续奔行,一面也是忍不住腹诽。
不过他心底也清楚,就算自己真是仙道修士,业识灯在此刻也并不允许自己运转真炁,仍旧是少不了一番辛苦。
而这一番疾奔,便是整整大半时辰过去。
湛淳时而手足并用,攀藤而上,如猿猱之升木,时而又悬缒而下,溜身落壑。
在这期间,因照着业识灯的吩咐,湛淳特意放出气血来罩住周身,他身上的那件僧袍倒还算干爽,没怎么被打湿。
不过这般操练下来,纵有体内的那块石蜜在源源不断度送精气,他亦觉眼冒金星,两股战战。
即便歇过了好几回,也未能彻底缓过劲来。
若不是业识灯催促不停,湛淳恨不能一头扑倒在地,再也不起来。
在又翻过几座山头之后,雨声终渐渐停歇,直至微不可闻。
这时仰首望天,可见天色豁然开朗,不复方才那般阴沉,有日光自云隙间倾泻而下,照得草木晶莹、万物如洗。
而惠风徐来,叫衣袍拂拂如云,山林沙沙有声。
人衣草木,同此一风,而各得其趣……
湛淳此刻只觉凉爽轻快,再一看面前的山河明丽之景,他似连身上的疲惫都消去了几分,不由得放慢了脚步,驻足观赏起来。
不过这一看,倒真叫他窥见了影影绰绰的几个人形。
在对业识灯兴奋大笑几声后,湛淳也不耽搁,又鼓足精神,忙向远处那座青峰急急而去。
待近前一看,只见一个花白胡须的邋遢老道正端坐于大青石上,双目似闭非闭,若不是他嘴角不时翘起,倒活脱一副隐世高人的做派。
在不远之处,有一头丈许长短的虎尸正倒在深坑当中,口鼻流血,动也不动,早已没了声息。
至于虎尸两旁,则有四五个作方士打扮的男女,正跪倒于地,对着那邋遢老道千恩万谢。
显然先前是老道出手,从虎口救下了他们这一行人的性命。
初始湛淳还恭立在旁,耐着性子听了一阵,但后来倒也失了兴致,神游天外去了。
这几个方士同他一般,似也是学识不高的模样,口中的感谢话语翻来覆去,总归是那几句陈词,无甚花样。
而偏偏那邋遢老道还听不腻歪,反而不时微微颔首,示意这一行人继续说下去。
便不提那几个方士是绞尽了脑汁,便连立在一旁看热闹的湛淳也是在跟着费神。
“……”
在与手中的业识灯对视一眼后,湛淳亦是无奈。
而好不容易等得邋遢老道大手一挥,几个方士赶忙离去,在向老道恭敬见礼过后,湛淳还未说些什么,他注意便忽被坑中的那具虎尸给吸引了。
先前因隔得远了些,倒未觉察出什么异样。
此刻定目细观,那虎尸身上似有些古怪,看得久了,竟令湛淳神魂微微摇动,耳畔似也遥遥响起了一声虎吼。
“老师,这莫非就是西方庚金白虎吗?”
湛淳有些吃惊:
“纵然不是,也应当是这类先天神怪的子嗣罢?好生厉害!”
“小和尚无甚见识,这就是一头妖兽,不过是吞食了一些地脉金气罢,哪就能同白虎搭边了?
不过纵是白虎,那在道爷面前也就是只大猫罢了,不过一脚的事!”
邋遢老道此时从石上跳起,招呼湛淳过来搭把手,要将这坑中巨虎给炮制成吃食。
“方才那几个外道小修当真是不读经书,连拍马匹都拍得不爽利,同你小子是一个德行!
遥想当年,在道爷我未落难那时……”
邋遢老道一面手中动作不停,一面摇头嘟囔。
而其人身份,分明便是当年赠予陈珩门客田遐“骗经”,盗取太平书,分形兆亿的那个邋遢老道!
不多时,在火堆上的那一串串虎肉已冒出香气时。
邋遢老道才终似想起了正事般,随口问道:
“在僧伽梨地可寻到那宝贝了?有道爷我提点,应是未费什么功夫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