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手的肉身在消失。
不是被消化,是消失——那些灵质凝固的质量,那些从蓝色巨人身上攫取的血肉,在被吞入的瞬间就不再在这个维度里留下任何形式的残存,它们去了某个地方,某个不属于任何已知物理学描述的地方,而那个黄眼睛的东西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因为它就来自那里。
猎手持续地反抗。
那些几何学上的悖论重新在肉身的边缘闪烁——它试图脱开物质形态,试图重新成为那个纯粹维度层面的、无从着力的“否定“,但巨人站在距离它十步的地方,那种类蛙鸣的声音从他胸腔深处持续涌出,不高,不急,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悠闲,就像一个坐在餐厅里悠然点菜的人,噪音在猎手的边缘持续制造干扰,让它的几何结构每一次试图松动就遭遇新的扰动,逼着它不得不维持物质形态,逼着它不得不待在那个可以被吃掉的地方。
那些眼睛,那些分布在错误位置的眼睛,在一双双地熄灭,但不是同时熄灭的——它们一个接一个,有节奏地消失,每一个消失的瞬间,猎手剩余的身体都会发出一种颤抖,那种颤抖从物理层面传导到现实层面,让核心转化舱的每一个角落都产生一种短暂而轻微的,现实质感的失真,像是劣质全息投影的闪烁。
或许这是一个陷阱。
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
这个念头在伊戈尔的脑子里以一种非常平静的方式出现,就像是一道侦探逻辑题的最终答案在所有线索都排列到位之后自然浮现——巨人知道猎手会来,巨人知道猎手会在发电站里开始杀人,巨人知道调查者会进入核心转化舱,会打开那扇门,会让猎手吞噬灵质完成受肉……
因为猎手一旦有了肉身,它就进入了另一种存在的射程。
那只蟾蜍的射程。
或者说,那个从巨人腹囊里出来的东西的射程,无论它被叫做什么。
“他妈的。“伊戈尔轻声说,用乌克兰语。
不是对任何人说的。
只是说给事实本身听的。
莫雷蒂在他旁边,没有说任何话,但伊戈尔能感觉到那个老神父的存在方式在这几分钟里发生了某种变化,他还在,他没有崩溃,但某些东西正在被重新安排。
核心转化舱里还亮着光。
非常微弱了,那些蓝色的光芒此刻只剩下围栏上的符文还在以一种将熄未熄的频率发亮,那个圆形凹陷区域里,蓝色巨人依然悬浮着,但它的体积比刚才小了,那些被抽取的灵质留下的空洞让它的轮廓变得模糊,变得抽象,它的面部特征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正在变暗的。人形的光影。
但它还在呼吸。
那个极其缓慢的起伏,还在。
然后,在这场吞噬接近尾声的某一刻,在猎手的肉身已经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时候,伊戈尔再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经过耳朵。
不经过空气。
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水池那样,直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这一次依旧是一个词语。
依然是那种他不认识的语言,依然是那种他的意识无法解读但他的神经系统可以接收的东西,但这一次他接收到的不只是那个让全身寒毛直立的信号——这一次他接收到的是意思。
不是翻译,是意思本身,直接抵达,绕过了所有的语言中间层。
他瞬间理解了之前第一次进入这个舱室当中的时候他所听到的那个词语,与如今再次听到的这个词语的意思。
两个词。
第一个词的意思是:痛。
第二个词的意思是:谢谢。
伊戈尔站在核心转化舱的边缘,左腿在隐隐发痛,口袋里的金币沉甸甸的,耳膜里回响着那个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的声音,看着那场发生在他理解范围之外的,古老的,饕餮的,终于接近尾声的吞噬,看着那只黄眼睛的东西以一种彻底而不留余地的方式,把那个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掠食者,送进了某个比这个宇宙更深的地方。
然后那个黄眼睛的东西回头了。
看了巨人一眼。
巨人把手放在腹部,沉默了一秒,然后笑呵呵的说:“吃饱了?我说了,不会让你白跑一趟的,我言而有信,从来如此,不是吗?“
那个东西消失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那片黑暗,那种湿意,那些黄色的眼睛,那个无法被统一形容的古老身体,统统缩回了它来的地方,缩回了那层皮肉之后的维度折缝里,巨人的外套自然地垂落回原位,他对着开线的左肩叹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把那几缕凌乱的发丝重新拢回了脑后。
核心转化舱里很安静。
那种绝对的。铺天盖地的机械轰鸣在过去这段时间里伊戈尔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已经停了,发电站的心跳——那个四秒一次的脉冲——消失了之后,整个建筑陷入了一种伊戈尔从来没有在这里体验过的安静,像是某种巨大的机器终于被关上了电源。
圆形凹陷区域里,那个蓝色巨人悬浮着,光芒几乎完全熄灭,只剩下最深处的那个心脏光点,还在以一种非常微弱的、像是熟睡状态的频率,发出最后一丝暗蓝色的光。
伊戈尔看着那个光点。
他想到那两个词。
然后他不再想了,因为他的左腿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那种被压了太久的神经终于想起来它有权利抗议的疼痛,他不得不靠着墙站,把重心从那条腿上移走,同时他听到伊莉娜在某处用沙哑的声音骂了一句什么,他听不清楚那是什么语言,但他能从语气里分辨出那种在死里逃生之后发现自己的裙子被血迹毁了之后会有的那种情感。
他觉得那挺好的。
莫雷蒂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伊戈尔的旁边,仿佛陷入了站立着的昏迷
巨人走过来了。
他的步伐恢复了那种令人烦躁的从容,外套的开线是这个状态里唯一的不和谐,他走到伊戈尔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进伊戈尔的手心。
三枚金币。
1915年,奥匈帝国,四杜卡特。
“尾款。“巨人说:“外加一枚利息,感谢你在我预料范围内的行动。“
伊戈尔看着那三枚金币。
“你预料到了所有的事情。“他说,这不是疑问句。
“并没有。“巨人说,那种轻描淡写里有某种接近于诚实的东西:“我已经无法再预言未来了,而就算是我在还有能力那么做的时候,我也不常会那么做……人类的未来在时间的长河当中是在是太渺小与短暂了,我可一秒钟都不舍得快进。“
伊戈尔把金币捏在手心。
“那个——“他用下巴指了指巨人的腹部那个方向:“那个东西叫什么。“
巨人微微地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一种非常老派的骄傲,像是一个收藏家被人问起他最珍贵的藏品时会有的表情。
“它有很多名字。“他说:“很多的文明在很多的时代里,用很多种语言,给它起过很多名字。“
他转过身,朝传送门的方向走去,娜嘉已经开始重新构建那个开口,这次的门框比上次方正了一些,边缘的折光更干净了一些,伊莉娜摇摇晃晃地靠在她旁边,用袖口擦着嘴角的血,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刚才那么狼狈,但成效有限。
“但我喜欢那些给它取了'吞噬者'的那些,“巨人说,声音在走远,但那种轻柔始终如一,像是从来没有在这个发电站的最深处发生过任何事情,像是他只是结束了一顿晚餐,正在离开餐厅:“那些文明很有品味,尽管他们大多数都灭绝了。“
“但如果你问它的真名,那它叫……札特瓜。”
他摆了摆手,笑了笑。
“好好休息吧,我有预感,我还会有案子找你帮忙的。”
伊戈尔摁了摁自己的膝盖,问道:“预感,还是预言?”
巨人大笑了起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随后再一次费力的伴随着抱怨似的咕哝挤进了传送门。
娜嘉跟着进去了。
伊莉娜在跨过门槛之前回头看了伊戈尔一眼,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谢,不完全是,更像是某种承认,短暂的,真实的承认。
然后传送门关上了。
比上次更快,更安静,更整齐。
核心转化舱里只剩下伊戈尔和莫雷蒂,还有那个圆形凹陷区域里依然悬浮着的、已经几乎熄灭的蓝色光影,以及地面上那一层薄薄的灵质结晶,钴蓝偏靛,在将熄未熄的光芒里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辉光。
伊戈尔把三枚金币放进口袋——三枚新的,加上最初那枚预付款,四枚金币,四千八百欧——然后靠着墙壁,缓缓地滑下去,最终坐在了地板上,伸直了那条残废的左腿,听着膝盖里某个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如释重负的声响。
他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了。
发电站里没有烟火禁令了,或者说,此刻没有任何活着的人来执行任何禁令。
莫雷蒂在他旁边也坐下来了,那个动作很费力,像是五十六岁的膝关节在事后清算所有被透支的代价,但他坐下来了,他把那一小捧念珠的粉末从一只手倒进了另一只手,然后倒回来,像是一个习惯性动作,像是一种安慰,尽管它无法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安慰。
沉默持续了很久。
“那个词。“莫雷蒂最终开口,声音沙哑:“你听到了吗?它跟你说了什么。“
伊戈尔吸了一口烟。
想了一下。
“它说它很痛。“他说:“然后它说谢谢。“
莫雷蒂沉默了几秒。
“就这些?“
“就这些。“
又是一段沉默。
蓝色的光点在那个圆形凹陷区域里仍然亮着,非常微弱,但亮着。
也许它一直会亮着。
也许发电站的蒸汽明天就会重新开始运转,也许新罗马的灯还会继续亮,也许那些灵质结晶会在几个小时内干燥成惰性的粉末,和普通的矿物没什么区别,正如伊莉娜最初说的那样。
也许有些事情不会改变,伊戈尔想,有些机器,一旦建起来,就不管怎样都会继续运转。
他没有办法也没有力气去向公众揭露这些,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新罗马需要电力,人类需要电力,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尸体被送进来,被圣体矩阵转化为灵质,而后灵质会被燃烧成电力——
然后伊戈尔才能点亮他破烂公寓里的那盏灯。
他把烟头踩灭在地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神父。“他说,“你知道新罗马哪里有好的乌克兰菜吗?“
莫雷蒂抬起头来看他,那张脸在近乎黑暗里有一种非常人性的困惑。
“什么?“
“乌克兰菜。“伊戈尔说:“罗宋汤,基辅鸡,什么都行。我快五年没吃到了,我现在口袋里有四枚金币,我想吃顿饭。“
莫雷蒂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饱经风霜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微小的、几乎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确认的东西。
一个疲惫的微笑。
“我知道一家。“他说:“在市民区,开了很多年,老板是波兰人但做得还算正宗。“
莫雷蒂犹豫了一会,上下打量了一下伊戈尔:“价格不菲。”
“去他妈的。“伊戈尔捏了捏自己兜里的金币:“走吧。“
他们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核心转化舱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那扇刻满符文的钢制大门,那些嵌在门框四周的、发着微弱蓝光的古老文字,再次回到了它们应当在的位置,将那个里面的东西,那个痛着,但仍然亮着的存在,和外面的世界重新隔开。
门关上的声音很重,很结实,像是一句句号。
伊戈尔没有回头。
他拖着那条腿,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莫雷蒂走在他旁边,手里还紧紧的捏着那已经不存在的念珠,混凝土的台阶在他们脚下回响着,像是现实在漫长的动荡之后终于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质地。
新罗马还在下雨。
新罗马总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