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接触到它的瞬间,它的动作停住了,不是减慢,而是直接停止,像是时间在它身上被暂停了,它的两个头保持着低吼的姿势,嘴巴张开,牙齿露出来,但所有的动作都凝固在那一刻。
然后它的皮毛开始结冰。
不是表面的霜,而是从内部开始的冻结,它的血液在血管里凝固,它的肌肉在皮肤下僵硬,它的骨骼在骨髓里失去温度,整个冻结的过程只用了不到两秒,两秒之后,那只双头狗变成了一座冰雕,一座完美而透明,保留着它生命最后一刻的所有细节的冰雕。
然后它碎了。
不是被击打,而是它自己的重量,在完全冻结之后,它的内部结构无法承受冰的膨胀,从内部开始崩塌,先是细小的裂纹,然后裂纹扩大,然后整个身体崩解成无数块大小不一的冰块,散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所有靠近娜嘉的动物都经历了同样的过程,冻结,崩解,碎裂,地面上开始堆积那些冰块,那些曾经是畸形而痛苦的生命的残骸。
维克多看着这一切,他的笑容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消失,而是变得更深,更真诚,更接近于某种纯粹的,孩童般的惊叹。
“太美了。“他轻声说:“太美了。“
娜嘉的身体开始摇晃。
那些从她皮肤里渗出来的寒气还在继续,但她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不是寒冷引起的苍白,而是某种失血性的、生理性的苍白,她的嘴唇开始发紫,她的手指在颤抖,那个编织符文的姿势开始变得不稳定。
代价在显现。
伊德海拉的力量不是免费的,它需要载体,需要通道,需要某种物质性的代价,而娜嘉的身体就是那个通道,每一次她召唤这个力量,每一次她让这个寒冷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她自己也在被那个寒冷侵蚀。
她的体温在下降,不是皮肤表面的温度,而是核心体温,她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在减慢,她的血液在变得粘稠,她的大脑在某种缓慢的冻结性缺氧当中开始出现轻微的幻觉。
但她没有停。
她看着那些碎裂的冰块,看着那些曾经是动物的东西,看着它们在死亡里终于获得的、解脱。
“这是我能给你们的。“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那些已经死去的动物说,还是在对她自己说:“唯一的慈悲。“
最后一只动物倒下了。
是那只六翼黑鸟,它在空中盘旋了几秒,六只翅膀同时扑扇,试图逃离那个寒气的覆盖范围,但寒气的扩散速度比它的飞行速度更快,它在半空中被冻结,然后像一块石头一样坠落,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片。
房间里重新安静了。
只剩下煤油灯的火焰在跳动的声音,和娜嘉沉重的呼吸声。
娜嘉的手放下来了,那个符文阵列在她放下手的瞬间消散,像是某个被维持了太久的幻觉终于被允许消失,她的身体向前倾,膝盖弯曲,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保持自己不要直接倒下去,而是慢慢地跪在地上。
她跪在那些冰块中间,双手撑在地上,头垂下来,长长的头发垂在脸前,遮住了她的表情。
维克多走过来。
他的脚步声在冰块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他走到娜嘉面前,停下来,蹲下身,和她保持同样的高度。
“您赢了。“他说,声音里没有任何失落,只有那种持续的,让人不安的愉快:“我的家人们都死了,您用您的力量杀死了它们,您是一个非常强大的女巫,娜嘉女士。“
娜嘉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血丝,源自某些微小的毛细血管的破裂,她的嘴唇在颤抖,她的牙齿在轻微地打颤,她的身体正在努力从那个极度低温的状态里恢复,但恢复的过程很慢,很痛苦。
“它们。“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它们解脱了。“
“是的。“维克多点头,那个笑容还在:“它们解脱了,您给了它们解脱,这是一件好事。“
他站起来,重新戴好礼帽,整理了一下燕尾服上结冰的流苏。
“但是,娜嘉女士,您知道吗?“他看着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线里闪烁着某种让人不安的东西:“这些只是后台的动物,是那些还没有完全训练好的,还没有资格上台表演的孩子们。“
他停顿了一下。
“真正的表演者,还在等着您呢。“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扇门,门上的笑脸在他推开门的时候,似乎笑得更大了一点。
“演出快要开始了。“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团长在等您,还有那位李先生,您的两位朋友都会在那里,请不要迟到哦。“
门关上了。
娜嘉跪在冰块中间,身体还在颤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细小的裂纹还在,裂纹的边缘还在发出微弱的蓝白色光,但光在慢慢变暗。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站起来。
她的腿在抖,但她站稳了。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冰块,那些曾经是生命的残骸,然后转身,走向那扇门。
她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某种看不见的重量,但她没有停。
门把手是冰冷的,她握住它,转动,推开。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有光,有声音,有某种正在等待她的东西。
娜嘉走进走廊,身后的门慢慢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然后,从走廊的尽头,传来了掌声。
持续的,热烈的,像是海浪一样的掌声。
演出,开始了。
娜嘉轻声呼唤:“伊德海拉?”
一个声音轻笑着在她的耳边回应:“我在。”
“很好。”娜嘉努力的保持着自己的声音不会发抖:“我要杀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