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球从她的掌心飞出去。
不是投掷,而是某种更精确的、被意志引导的飞行,光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接飞向维克多的脸。
维克多没有躲。
他只是站在那里,保持着笑容,然后在光球即将击中他的那一刻,他的右手抬起来,手里突然出现了一根鞭子。
鞭子是黑色的皮革,鞭梢上有金属的倒刺,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完美的弧线,精确地击中了那个光球。
光球爆炸了。
爆炸是无声的,但冲击波是真实的,整个房间里的所有煤油灯同时摇晃,火焰被压低,然后重新跳起来,那些笼子里的动物同时安静了一秒,然后重新开始躁动。
维克多的鞭子在爆炸之后收回来,鞭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他看了一眼那层冰霜,然后把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冰霜被甩掉,碎成细小的冰晶,在空气里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
“伊德海拉。“他说,望着那些正在消散的冰晶若有所思:“梦之女巫,一般来说,女巫们都会侍奉她丰盈繁荣的那面,但您很罕见的竟然侍奉的是其死亡和饥荒的一面。“
他看着娜嘉,笑容变得更深了一点。
“您是她的女巫,这很有趣,因为您知道吗,我们团长也是某位神祇的仆从,只不过他的主人——“
他停顿了一下。
“——更喜欢笑声,而不是冰霜。“
娜嘉的双手同时抬起来,这一次不是光球,而是某种更复杂的结构,她的十根手指在空气里快速移动,像是在编织什么,那些蓝白色的光从她的指尖流出,在空中形成一个复杂的、几何的、旋转的符文阵列。
“伊德海拉的凛冬。“她的声音变得更冷,每个字都像是从冰里刻出来的:“降临。“
符文阵列完成了。
然后整个房间的温度崩塌了。
伴随着娜嘉的一声令下,温度在三秒钟内从室温降到了零下二十度,然后继续下降。
空气里的水分开始凝结,先是形成白雾,然后白雾变成细小的冰晶,冰晶在空气里漂浮,几乎肉眼可见的变成了白霜和飞雪。
那些笼子的铁栏杆开始结霜,霜从底部向上爬,像是某种快进的,逆向的融化过程,铁栏杆的颜色从黑色变成白色,表面出现一层厚厚的粗糙的冰霜。
维克多的呼吸变成了白雾,他的燕尾服的流苏开始结冰,金色的流苏被一层透明的冰包裹,变得僵硬,失去了摆动的能力。
但他还在笑。
“好冷啊。“他说,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模糊:“但是好美啊。“
他把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鞭子在寒冷的空气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然后他开始动了。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在这个温度下不应该有的快,他的身体在笼子之间移动,像是某种灵活的、被训练过的动物,他的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黑色的弧线,每一次挥舞都伴随着一声爆裂,每一次爆裂都击碎一片空气里漂浮的冰晶。
然后他开始打开笼子。
第一个被打开的是那只双头狗的笼子,笼门被他的鞭子精确地击中锁扣,锁扣断裂,笼门弹开,双头狗冲了出来,两个头同时低吼,向娜嘉的方向冲过来。
第二个是那只猴子,猴子用它那些过长的手臂攀爬着笼子的边缘,然后跳到地上,开始用那种扭曲的姿势向娜嘉靠近。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所有的笼子都被打开了。
那些畸形的动物,那些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全部被释放出来,它们在寒冷的空气里移动,它们的呼吸形成一团团白雾,它们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线里反射着不同的颜色,它们向娜嘉围拢过来,像是某种被召唤的、混乱的潮水。
娜嘉没有后退。
她的双手还保持着那个编织符文的姿势,那个巨大的符文阵列还在她头顶上方旋转,发出蓝白色的光,她的表情冷酷而肃穆。
但她的语气当中透露着愤怒。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从她灵魂深处涌出来的愤怒。
“你用它们。“她说,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某种被压制到极限的情绪在身体里找不到足够的出口时产生的物理反应:“你把它们变成这样,然后用它们来取悦观众,用它们来表演,用它们来——“
“战斗。”维克多补充了一句,笑容可掬:“作为一个驯兽师,使用野兽战斗理所应当。”
娜嘉看到了那只正在向她袭击过来的猴子的眼睛。
那双人类的眼睛,那张人类的脸,那个在尖叫声里隐藏着的,绝望的,求救的表情。
“它们有些曾是人类。“娜嘉轻声说,那个声音像是某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之后的耳语:“它们当中的某些现在依旧还是人类。“
“或许。“维克多说,他站在笼子的另一端,鞭子垂在手里,笑容依然在脸上:“一部分……基因变异的动物不总是那么好找,但是人类……哈,那可真是要多少有多少。“
娜嘉闭上了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进入肺部的时候已经冷到刺痛,然后她睁开眼睛。
“伊德海拉。“她说,声音变得非常平静,平静得像是某种仪式的开场白:“我以您的女巫的身份,请求您的力量。“
她停顿了一下。
“我知道代价。“
符文阵列的颜色变了。
从蓝白色变成了纯白色,然后从纯白色变成了一种接近于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颜色,那层光晕凛然的笼罩着娜嘉站立的身体,而后在马戏团的灯光下散射出不同颜色的光辉。
娜嘉的身体开始颤抖。
像是她的身体在承受某种远远超出它设计承载能力的重量,她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那些伤口由内而外的崩裂开来——人类的身体并不是为了做到这样的事情而进化出来的,和神话生物不同,人类施展法术所要付出的代价一般要惨烈的多——裂纹的边缘发出微弱的蓝白色光,像是某种被压迫到极限的能量在找出口。
然后,从那些裂纹里,开始渗出寒气。
真正的寒气,浓稠的到像是液氮蒸发时产生的那种白色雾气,那些雾气从娜嘉的皮肤里流出来,流到地面,流向那些正在向她靠近的畸形动物。
第一只被寒气触碰到的是那只双头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