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嘉醒来了。
她的后脑勺很疼，就像是一场宿醉。
她睁开眼睛。
天花板很高。
高到不合理，高到让她在看到的第一秒就意识到这个空间的物理结构和外部看起来的样子不会一致——这是一个被拓展过的空间，或者说，是一个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要容纳某种巨大事物的空间。
天花板是帆布的，红色和金色的条纹，和之前在娜嘉公寓里被临时搭建起来的那个马戏团舞台的风格一模一样，但规模要大得多，那些条纹从中央的一个点向四周辐射，像是某个巨大的、被撑开的伞的内侧，帆布的边缘被一圈细密的绳索固定在墙上，绳索绷得很紧，整个天花板在某种看不见的气流里轻微起伏，像是某个巨大生物的呼吸。
光线来自四周墙壁上悬挂的一排排煤油灯，真正的，燃烧着液体燃料的老式煤油灯，火焰在玻璃灯罩里跳动，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种暖橙色，那种颜色在移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阴影，让所有静止的东西看起来都在轻微地扭动。
娜嘉躺在地上，地面铺着厚厚的一层锯末，锯末下面是木板，木板质地粗糙，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外套还在，口袋里的东西还在，没有明显的外伤，只是后脑勺还隐约的疼痛着，像是某种持续的，低频的耳鸣。
然后她看到了笼子。
笼子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有十几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些是传统的铁栏杆笼子，有些是木条编织的，有些是铁丝网，有些看起来像是临时拼凑起来的，用不同材料、不同风格的栅栏和框架组合成一个勉强能困住某种东西的结构。
笼子里有东西。
某种活物。
第一个笼子里是一只狗，或者说，曾经是一只狗的东西。
它的体型是正常的，大概是一只中型犬的大小，但它的头部不对——它有两个头，两个头从同一个脖子的根部分叉出来，像是一棵树在生长到一半的时候被某种力量强行劈成了两个方向，两个头都是完整的，都有眼睛、鼻子、嘴，都在呼吸，但它们的呼吸不同步，一个头在吸气的时候另一个在呼气，这导致它的胸腔在以一种非常奇怪的、不规律的节奏起伏。
两个头都在看着她，四只眼睛，八个瞳孔，在煤油灯的光线里反射出一种湿润的，琥珀色的光泽。
第二个笼子里是一只猴子。
猴子的四肢很长，长到不正常，长到它在笼子里蜷缩起来的时候，那些手臂和腿必须以一种非常扭曲的方式折叠，才能勉强塞进笼子的空间里。它的手指也很长，每一根手指都有正常人类手指的两倍长，指节突出，皮肤是一种苍白，几乎透明的颜色，能看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
猴子的脸是人类的。
不是“像“人类，而是“就是“人类的脸，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有皱纹，有胡茬。
那张脸在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发出来的只是猴子的叫声，像是在想要迫切的表达些什么。
第三个笼子里是一只鸟。
鸟很大，大概有一只火鸡那么大，羽毛是黑色的，像是某种被涂了一层吸光涂层的东西，光线打在它身上不会反射，只会消失。
它有六只翅膀，三对，从背部的不同位置长出来，翅膀的结构是对的，羽毛的排列是对的，但六只翅膀同时存在在一只鸟的身上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
鸟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血红色，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某种发光宝石的红色，它的眼睛在黑暗里发光，两个小小的红点，像是两个远处的信号灯。
它没有动，只是站在笼子里的横杆上，六只翅膀炸开，威吓一般的看着从昏睡当中醒来的娜嘉。
还有更多的笼子。
一只长着鱼鳍的兔子，鱼鳍从它的脊背两侧长出来，在空气里无用地扑扇。
一只没有皮肤的猫，肌肉组织直接暴露在空气里，猩红色分明，且还在蠕动的肌肉，但那只猫还活着。
一只长着鹿角的老鼠，鹿角的尺寸和老鼠的身体完全不成比例，巨大的鹿角把老鼠的头压得几乎贴在地上，它的脖子已经无法支撑那个重量，只能趴在笼子的角落里，用那对鹿角抵着铁栏杆，保持一个勉强不让自己窒息的姿势。
还有一些东西，娜嘉看了一眼之后选择不再看第二眼——那些东西的形态已经超出了“畸形动物“这个词能够覆盖的范围，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某种基本的生物学，甚至是物理学的法则的违背。
房间里很安静。
那些笼子里的东西都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呼吸，只是存在，只是用它们各自的、扭曲的方式活着。
然后娜嘉听到了脚步声。
脚步声从房间的另一端传来，那里有一扇门，门是木质的，门上画着一个笑脸，同样是那种嘴角拉到耳根的，歇斯底里的笑容，狂笑马戏团的笑容。
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燕尾服，燕尾服的边缘镶了金色的流苏，流苏在他走动的时候轻微摆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戴着一顶黑色高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额头。
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多岁，皮肤白皙，五官端正，下巴上有一圈修剪得很整齐的胡须。
他在笑。
不是礼貌性的笑，不是职业性的笑，而是一种从眼睛里，从嘴角，从整张脸的每一块肌肉里同时散发出来的、真诚的、愉快的、带着某种孩童般的纯粹的笑。
他看到娜嘉的时候，那个笑容变得更大了一点。
“哦!“他说，声音很轻快，带着一种表演者特有的音调起伏:“您醒了!太好了，我还担心剂量没控制好，您会睡过今晚的演出呢。“
他走过来，步伐轻盈，像是在跳某种无声的舞蹈，在距离娜嘉大约三步的位置停下来，摘下礼帽，向她鞠了一个非常标准的躬。
“容我自我介绍，我叫维克多·彼得罗维奇，狂笑马戏团的驯兽师，很荣幸见到您，娜嘉女士。“
他重新戴上礼帽，那双眼睛在帽檐下看着她，眼睛是浅蓝色的，清澈得像是某种被擦拭过的玻璃，里面有光，有热情，有某种让人不太确定应该如何应对的，过度的善意。
“您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我们马戏团的后台，准确说，是驯兽区。“他伸出手，向周围那些笼子做了一个展示性的手势，那个手势很流畅，像是他已经做过无数次:“这些都是我的孩子们，我的宝贝们，我的——“
他停顿了一下，找了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