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里面的热气在那一瞬间扑出来,和外面的寒气撞在一起,形成一道短暂的,白色的雾气,像是某种不太庄重的入场烟雾。
李星渊站在门口,让自己的眼睛用一秒钟完成从雪地的白色反光到室内昏黄光线的切换,同时用这一秒钟完成对整个空间的快速扫描。
房间不大,大概是一个渔村里功能性的公共建筑,最初可能是仓库,或者存放渔网和工具的地方,被改造成临时的居住空间——地面铺了一些稻草,稻草已经被压得板结,失去了所有弹性,更接近于一层薄薄的、带着霉味的垫子。靠墙的位置有一个大壁炉,里面的火烧得很旺,这是房间里唯一看得上眼的东西,火光把整个空间染成了橙红色,阴影在墙壁上拉得很长,让每一张脸都显得比实际上更加凹陷。
人。
他大致数了一下——十三个,也许十四个,角落里有两个挨在一起的轮廓,他不确定那是一个人还是两个。
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但这些词在这个房间里失去了一部分它们本来应该有的意义——年龄、性别、体型,这些正常情况下用来区分人的标签在极度饥饿面前统统被抹平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共同的状态:饥饿。
皮肤贴着骨头,眼眶深陷,嘴唇开裂,手指像是树根,指节突出,指尖的颜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被冻伤之后的紫白色。
有几个人用破布和衣服的碎片把自己包裹起来,有几个人只是靠着墙坐着,靠着彼此坐着,用彼此残余的体温抵抗那种从石墙里透出来的、骨髓里的寒冷。
角落里有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有一口铁锅,锅下面的炉火还在烧,锅里有什么东西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那个气味就从那里来。
李星渊的目光在铁锅旁边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锅旁边蹲着一个男人,手里攥着一把刀——是一把鱼刀,刀刃不长,但磨得很仔细,刀背上有一些铁锈,刀刃没有。那个男人大概四十多岁,但他现在的状态让这个年龄的判断变得不可靠,他的头发乱而稀疏,胡子没有修剪,眼睛里有一种李星渊认识的东西——那种在人走到某个临界点之后才会出现的、已经不再害怕任何事情的眼神。
不是勇气。
是一种比勇气更危险的东西,是一种已经不再把“活下去的代价“放在考量范围里的东西。
疯狂,是疯狂。
那个男人看着李星渊,没有说话,鱼刀在手里收了一下,像是某种动物在感知到陌生气息时的下意识反应。
房间里的其他人陆续把目光转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戒备,有迷茫,有一种非常微妙的、已经不剩多少热量的好奇,但是最主要的,是一种从腹部发出来的、沉默的、持续多日的——渴望。
那种渴望的方向不需要思考就能判断。
“你们好。“李星渊用挪威语说,他的挪威语是十九世纪的挪威语,带着一点西海岸方言的口音,光在给予他关于这门语言的知识的同时也将这样的口音给予了他,也不知道这份知识的来源是哪儿:“我从南边来,走错了路,看到这里有烟。“
没有人回应。
一个女人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一点,那个孩子没有动,李星渊没办法从这个距离和光线里判断那个孩子是在睡觉还是别的什么,他选择不去判断。
“你从哪里来?“那个拿着鱼刀的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长期缺水之后的沙哑,每个词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南边没有村子,南边什么都没有,南边只有雪。“
“是的。“李星渊说,他没有移动,保持着站在门口的姿势,让自己的轮廓在逆光里尽量显得没有威胁,尽管这具身体的体积让“没有威胁“这个概念本身有一点难度:“但我还是从那里来了。“
短暂的沉默。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跳了一下,整个房间里所有人的阴影同时摇晃,像是一场集体的、无意识的律动。
“你有食物吗?“另一个人开口了,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李星渊没办法立刻确认说话的人是谁,但那个声音很年轻,年轻到在这个房间的语境里显得有些不合适,像是某个已经不应该保有年轻声音的人还没来得及把它磨掉。
“没有。“李星渊说。
又是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质地不同,它不是等待,它是某种决定在凝固之前需要的那几秒钟,是一块石头在真正落下之前在手里被最后掂量的重量感。
那个拿鱼刀的男人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他的膝盖在这个寒冷里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舒展过,关节的锈迹需要时间克服,他站起来,把鱼刀换了个握法,刀背靠着小臂,刀尖朝外,这是一个在小空间里格斗时减少误伤自己的握刀方式,不是职业的,但也不是随便的,是某种从经验里磨出来的本能。
“你这个人。“他说:“肉很多。“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房间里有几个人动了,不是所有人,有两三个人靠着墙没有动,其中包括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把脸埋进孩子的头发里,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参与,但她的肩膀在轻微地颤抖,那个颤抖的频率不像是哭,更像是某种需要用颤抖来压制的、更复杂的东西。
站起来的人里有老人,有一个大概十五六岁的少年,有那个年轻的声音的主人,一个比少年稍大一点的女孩。
李星渊看着他们,把这个阵势扫了一遍。
“谢谢夸奖。”李星渊叹了口气。
那个拿鱼刀的男人向前迈了半步,另外几个人跟着收紧了——那种收紧不是战术上的,而是纯粹的、动物性的、被饥饿和绝望打磨出来的本能聚拢,像是一群狼,但是是一群已经饿了太久、连狼应有的速度和力气都快要失去了的狼。
这让他们的身形跌跌撞撞,但也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歇斯底里的疯狂。
那个少年冲在最前面。
大概是因为年轻,大概是因为年轻意味着在这个房间里他还保有最多的剩余力气,他冲过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武器,只是把两只手张开,想要抓住李星渊什么地方,想要把这个“肉很多“的陌生人按倒在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让李星渊看了之后沉默了一下的东西——求生欲。
李星渊侧了半步。
只是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