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躲开,而是顺着少年冲过来的力道,用右手在他肩膀上搭了一下,就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搭,但搭下去的那一刻力道换了方向,少年冲过来的那股劲被整个借走,然后还回去的时候多了一个向下的分量。
少年结结实实地趴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地板是硬的,但李星渊落点选得很准,没有让他脑袋先着地。
少年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暂时没有力气再站起来。
那个拿鱼刀的男人停住了,鱼刀在他的手中翻了两个刀花。
他停住,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重新估算——一个肥胖的,雄壮的,像是大山一样的旅行者,他们这群饿死鬼托生一样的家伙需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才能把他拿下?
李星渊没有等他估算完。
他把外套的扣子从下往上解开,解到第三颗的时候停下来,把外套的下摆翻起来压在腰间,然后把里面的衬衫往上撩。
“把刀给我。“他对那个男人说。
大概是因为这个命令太出乎意料,大概是因为没有任何关于“如何应对一个把自己衣服撩起来的陌生入侵者“的经验可以调取,男人就那么站着,鱼刀握在手里,看着李星渊。
李星渊咕哝了一声,然后强行走到男人的面前,夺走了男人手上的鱼刀,男人反抗的力度小的出奇,大概也饿的只剩下刚才猛地站起来的力气了。
李星渊在手里掂了一下鱼刀,感受了一下重量,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撩起来的那片腹部。
这具伪装的身体在腹部积累了相当可观的脂肪,在正常的光线下,这只是一个超重的中年男人露出来的肚子,但在壁炉的橙红色光线里,那些轮廓变得更清晰,皮肤的质感在暖光里看起来像是某种还算新鲜的动物皮革,毛孔清晰,皮下的脂肪层有一种可见的厚度。
他把刀贴上去。
刀刃的温度和外面的雪地相差不多,贴上皮肤的瞬间有一种非常清醒的刺激感,他的腹肌——准确说,是这具伪装的腹肌,那一层其实并不存在任何肌肉的软组织——本能地收缩了一下,然后他强迫它放松。
李星渊划开了一道口子。
大概是十五厘米,深度是经过控制的,他能感觉到刀刃在通过皮肤和皮下脂肪层时的阻力变化,他让它停在刚好不触碰到下面那层结构的位置,就像是一个厨师在处理一块带皮的肉,他知道皮的厚度,他知道他的刀要停在哪里。
血出来了,但不多。
这具由动物的油脂为材料,施加了札特瓜的咒术所形成的肥胖身体的血液循环系统是功能性的,并不完全真实,所以血是有的,但它出来的方式比一个真实的人类伤口要从容得多,没有动脉喷涌,没有急促,只是沿着伤口的边缘慢慢渗出来,在寒冷的空气里很快就开始变得粘稠。
然后那道口子开始向两侧延展。
不是刀划的,刀已经收起来了。
是那层组织自己在向两侧分开,像是一件做工精良的衣服沿着预设的接缝被打开,分开的速度很慢,慢到像是某种刻意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缓慢,边缘是整齐的,没有撕裂,没有不规则,只是开,然后在开的过程里,那些皮下的脂肪组织开始发生某种变化——它失去了脂肪原本应有的黄白色,变成了一种更均匀的、更致密的、接近于熟肉色泽的东西,同时它的质地在改变,从软烂变得有弹性,从无序变得有结构,就像是某种面团在被整形,就像是某种无定形的东西在被赋予形状和意义。
热气从那道口子里散出来,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是食物的气味。
真实的,浓郁的,毫无疑问的,带着某种让人的唾液腺和胃壁同时做出反应的食物气味,不是那口铁锅里传出来的那种带着一种不去细想就好的、复杂的气味,而是一种非常干净的、直接的、让人想起某个还没有变坏之前的冬天里,炉火上炖着肉的气味。
房间里所有的人都动了。
不是冲过来,而是那种身体在意识追上来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的微小前倾,是所有人的重心同时往前移了一点点,像是一片草在风吹过来之前的半秒里就已经开始倒伏。
那个男人的眼睛已经不在李星渊的脸上,他的眼睛在那道口子上,在那道口子里散出来的热气上,在那个气味上,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那个动作非常细微,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非常清晰。
李星渊把手伸进到了自己的伤口当中,这种感觉相当让人不爽,尽管外面的这层肥肉是伪装,但依旧提供了那么一点寻常肉身的功能,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皮革在触摸自己真正的皮肤。
“让我找找……”李星渊慢条斯理的翻着自己的伤口,他的鲜血越流越多,让人惊骇。
渔民们大概没想到李星渊会这么做,他们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鸣,如果不是饥饿到近乎无法动弹,他们想必已经夺路而逃了。
“哦,这个。”
他的手指找到了他想要的位置。
然后他开始分离。
第一块出来了。
大概是巴掌大小,形状不是很规则,有一定的厚度,鲜血淋漓的生肉。
李星渊把它放在手里掂了一下,大概估算了一下重量,然后看了看房间里的人。
“过来。“他说。
没有人动。
那个少年第一个过来的。
后面的事情就没有什么戏剧性了。
人们陆续走过来,有人走得很快,有人走得很慢,有人接过东西就退开,有人接的时候手抖,有人接的时候不敢看他的脸,有人接的时候看了他很久,有一个老人接过东西之后用挪威语说了一句什么,说得很轻,李星渊听了一下,那是一句祷告,不是对他说的,是对某个老人还保有信心的神说的,只不过是在这个时机说出来,这让那句祷告产生了一种非常奇异的错位感,但李星渊没有对这个错位感做任何评论,他只是等老人说完,再伸手,再取,再递。
“别担心。”李星渊平静的说道:“去叫你们的亲戚朋友,叫这个村子里面还能动弹,还能吃下东西的所有人来吧,我的肉够把你们所有人喂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