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非比喻意义上的进入。
雨声细密的侵入到娜嘉的公寓之中。
第一滴落在娜嘉的肩膀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滴雨水在她深色外套的织物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正常的，日常的，一滴被风吹进开着的窗户里的雨水应该有的样子。
第二滴落在伊莉娜的手背上。
第三滴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些锯末里，锯末吸收了水分，颜色加深了一点，像是某种缓慢的、无声的变化开始了。
然后第四滴，第五滴，第六滴——
继续变成了瓢泼。
界限感消失了，墙壁失去了阻挡入侵的功能。
但那是水吗？
雨水变成了某种并非物质的东西，像是掌声，又或者是哄然的笑声，它们欢快的簇拥着李星渊三人，声音开始变得越来越大。
有的时候，失去了某种感官的人其他的感官会变得更加敏感，这是因为大脑当中代偿效应的存在，人的大脑并不算是一个非常尖端，敏锐，并且从不出错的完美造物，恰恰相反，人的大脑并不足以完全的发挥出身体器官的完全功能，而在失去了某种感官之后，大脑当中负责这部分功能的区域会补偿性的为其他感官提供帮助。
但这也带来了一些其他的问题——如果人类的某一种感官突然变得极其的敏锐，是否也会因此而遮蔽住其他的感官呢？
就像是现在。
声音，只有声音。
在声音响起的那一刻，整个房间当中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了，李星渊已经感知不到伊莉娜和娜嘉的存在，他的视觉，触觉都完全的被那洪流般的声音占据，但这声音并不杂乱，他的听觉能敏锐的分辨出那些掌声和欢笑的声音。
在一个巨大的，回响效果极好的帐篷里，几百个观众在情绪激动时发出的、层次丰富的、混沌的、彼此叠加的鼓掌声，你能在里面辨别出几种不同的节奏，几种不同的力道，甚至几种不同的质地——有的掌声是厚实的，像是一个体型庞大的人在使劲拍，有的掌声是轻快的，像是一个孩子，有的掌声是那种干燥的，皮肤已经没有弹性的老人的掌声，有的掌声根本不应该被叫做掌声，因为发出那个声音的东西不是手。
就像是有人在欢迎李星渊入场一样。
李星渊索性闭上了眼睛，他轻哼了一声，等待着声音慢慢消散。
但声音并没有缓缓的消散，而是像是有人突然摁下了静音键一般，从有到无，中间没有过渡。
李星渊睁开眼睛。
冷。
这是他醒来后的第一个感知，不是声音，不是光线，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物理意义上的寒冷。
空气在进入肺部之前就已经开始刺痛鼻腔内壁，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碎玻璃，而呼出的气息立刻凝结成白雾，在脸前停留半秒，然后被风吹散。
风很大。
不是城市里那种被建筑切割成无数小股气流的风，而是平原上的风，海边的风，没有任何遮挡物的、长驱直入的风。它带着一种咸涩的气味，混合着冰雪、腐烂的海藻、和某种更古老的、属于北方冬天的荒凉气息。
这种感觉有些让人怀念。
他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浓稠得像是固体，在他面前悬停了一秒，然后慢慢散开。
李星渊低头看自己。
他还穿着那件开了线的外套，还是那具臃肿的、需要特大码西装才能包住的身躯。但现在这具身体的重量变得无比真实——他能感觉到重力如何拽着每一块松弛的肥肉向下垂，能感觉到膝盖和脚踝如何在这个重量下发出轻微的，骨骼摩擦的声响。
李星渊不满的哎哟了一声。
他踩在雪地上。
准确来说，是站在一片被踩得结实的、混杂着泥土、碎石和某种深色污渍的冻雪上。
雪不厚，大约到脚踝的位置，但已经在地面上冻了很久，表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碎裂声。
天空是那种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能从肩头感觉到它的重量。
没有太阳，没有任何光源，但整个世界又不是完全的黑暗，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均匀的、让人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的光线。
他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小山坡的边缘。
山坡向下延伸，积雪覆盖着起伏的地形，偶尔露出一些褐色的、枯死的草茎和被压弯的灌木枝条。山坡的尽头，是一片建筑群——说是建筑群，规模只有十几栋，房子不大，是那种典型的北欧渔村的木质建造，墙面是深色的木板，有些地方的木板已经开裂，屋顶被积雪压着，显得很沉，像是一些被疲惫压垮了腰杆的老人。
烟囱是有的，但冒出来的烟非常稀薄，稀薄到李星渊需要仔细看才能确认那不是风吹散的雪尘。
木栅栏围成的晒网架还在，但上面没有网，只有几根被风吹断的绳子挂在横杆上，像是哪个人随手系上去又忘了取的东西，在风里轻轻摇摆。
码头的方向能看到两条船的轮廓——小型的渔船，吃水不深，船体涂了一层已经开始剥落的深色防水漆，船停在结冰的海面上，或者说，被冻在了结冰的海面上，船底被冰锁住，船身微微倾斜，像是两块被随意丢弃的、腐朽的积木。
没有人在外面。
整个村子都安静得像是一张画，一张被画出来之后就遗忘了的画，颜料已经干透，笔触已经固定，画里的所有东西都停留在某个时刻，不再流动。
但有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