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食物的气味,或者说,是曾经是食物的某种东西的气味,混杂在海风里,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只是一种浓重的、有机物被加热时散发出来的气味,带着一种让人的胃部产生反应的复杂性——那种反应不全是食欲,里面有什么别的东西,说不准是什么。
李星渊把外套的领子往上翻了翻,防止寒风灌进他的脖子里面,然后把双手插进口袋。
口袋里有那副破旧的纸牌。
还有牙仙。
牙仙在口袋里很安静,安静得让李星渊有一瞬间以为它没跟过来,他不确定这家伙是什么时候钻到他的衣服口袋里面的,但艾德里安·莫尔之前就是一个成功的神秘学家,在成为了牙仙之后大概更胜一筹,李星渊伸手在口袋底部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了那些细小而密集的牙齿的质感,那些牙齿在他的触碰下咔哒了一下,很轻,确认了自己的存在。
这里是……1847年的挪威?
无聊的把戏。
李星渊曾经不止一次的穿越过时空,即便是现在已经失去了那种能力,但他依然比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更加了解时空之间的差异,即便是跳跃到与原本的世界线上相差无几的平行世界当中,李星渊依旧能敏锐的感觉到二者之间的差别,尽管现在处在这样的环境当中,但李星渊并没有感觉到跳跃了时空的实感——说白了,眼下大概不过是某种幻术罢了。
“埃纳尔·约翰森。”李星渊对着空气喊道:“不要再玩这种手段了,你邀请了我,我来了。”
没人回应,当然,这位马戏团的团长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折腾出这样的一个幻境来自然不会如此轻易的放他离开。
他迈开沉重的步子,向那个村落走去。
积雪下是坚硬如铁的冻土和冰面。当他终于走到第一座木屋前时,他之前所闻到的那股味道更加浓烈了。
积雪在他的靴子下面一步一步地发出那种轻脆的碎裂声,踩碎表面的冰壳,然后陷进下面松软的雪里,然后被抽出来,然后再踩下去,这个过程在寂静里显得很清晰,像是某种单调的、有节奏的打击乐。
下坡的过程里,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那片建筑上,他在观察每一栋房子的状态——哪些有烟,哪些没有,哪些窗户有光,哪些门的雪痕显示今天有人进出过,哪些地方的积雪是被踩实了的、有人频繁经过的路径,哪些地方的积雪是原封未动的。
有人频繁经过的路径只有一条,从村子中间那栋相对较大的建筑通向右侧的另一栋。
右侧那栋建筑的屋顶上,烟是最浓的,相对于其他几处稀薄得近乎不存在的烟,这里的烟有真实的密度,真实的颜色,真实的温度感——是有东西在里面持续燃烧的证据。
他走向那里。
在他走进村子的那一刻,有人看见了他。
他没有立刻察觉到,但他在经过第一栋建筑的时候,感受到了视线——那是一种不需要任何超自然能力也能感受到的东西,皮肤上的一种轻微的、被注视的反应,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扇窗户旁边的窗帘出现了轻微的位移,一个模糊的轮廓在玻璃后面停留了两秒,然后退回了黑暗里。
他没有停,也没有加快速度,保持着同样的步伐往前走。
第二个视线来自左侧另一栋建筑的门缝,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细细的缝,那道缝里有光,有气息,有某个人正在用那条缝里的空间观察外面的世界。
李星渊向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那视线的主人便退避了。
三个视线来自他正前方。
一个孩子站在两栋建筑之间的窄巷里,站在积雪里,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上衣和一条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靴子,靴子的尺寸明显不合适,太大了,大到那个孩子的脚踝在靴筒里晃动,每走一步靴子都会发出拖拽的声音。
孩子大概七八岁,头发是脏的,一绺一绺地粘在额头上,脸很瘦,瘦到颧骨的轮廓在皮肤下面清晰可辨,像是某个雕刻家在一件作品里用力过猛,把所有不必要的部分都削掉了,只剩下最基本的结构。
孩子的眼睛是淡灰色的,在这个白茫茫的环境里显得很浅,浅得像是被这个冬天漂洗过的。
那双眼睛里没有孩子应该有的东西——没有好奇,没有戒备,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老的、很平的、像是已经把所有情绪都消耗完了之后留下来的空白。
孩子看着李星渊,没有跑,没有叫,就是站在那里,用那双空白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陌生的、暂时还不需要做出判断的事物。
李星渊在距离孩子大约三步的地方停下来,低头,和那双灰色的眼睛保持了大约两秒的对视,然后费力的弯下了自己的腰,从地面上寻找着石头——还没等他找到石头扔过去,小孩就已经跑开了。
“臭小孩。”李星渊费劲的重新站起身来,头上已经满是汗珠。
那栋有烟的建筑离他现在的位置还有二十步左右。
走近了才能看清楚它的具体状态——墙面的木板有两处已经开裂,裂缝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堵住了,看质地像是破布和泥土的混合物,堵得很仔细,但这充其量说明干这活的人非常认真,却不能说明这活干的非常之好,那些填充物在冬天干燥的冷空气里已经开始收缩,裂缝的边缘又重新露出了细细的缝隙,风从那些缝隙里吹进去,吹进去的风会在里面的什么地方发出一种低沉的哨声。
门的把手是铁的,铁已经生锈,锈迹的颜色在木门深色的背景里显得格外鲜艳,像是某种不合时宜的颜色。
门没有关严。
和他之前观察到的那条门缝不同,这扇门是被人从里面顶着的,他能看到门缝下沿有一道阴影,那是某个东西被斜放在门内侧用来抵门的——一根木棍,或者一把椅子的腿,从缝隙里透出来的光被那道阴影切断,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暗区。
他在门前停下来,没有立刻推门,而是站在那里,用几秒钟的时间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
里面有声音。
很多人的呼吸声,密集的,不均匀的,有的呼吸很重,像是某种持续性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有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难以辨认,像是一根蜡烛在风里,随时可能熄灭。还有一种低沉的、断续的声音,介于说话和呻吟之间,是某个人在用已经没有太多力气的嗓子发出某种声音,也许是在和别人说话,也许只是在对着空气说,也许说的是祈祷,也许说的只是某个名字。
还有别的声音。
一种他很熟悉的声音。
刀在骨头上划过的声音,那种声音有一种非常独特的质感,钝而有力,咚咚咚咚。
是屠宰的声音。
李星渊把门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