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娜。“李星渊转过身，看向还站在使魔标本旁边的血族女孩:“把牙仙拿出来。“
伊莉娜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个要求，但她还是照做了。她把那个装着牙仙的玻璃罐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来，罐子在她手里微微晃动，里面的牙仙颅骨随着晃动发出细微的骨骼碰撞声，像是某种不太悦耳的风铃。
李星渊接过罐子，拧开盖子，把牙仙倒在手心里。
那颗镶满牙齿的颅骨在他掌心躺了一秒，然后自己立了起来，上下颌咔哒咔哒地碰撞了两下，像是在清嗓子。
“说吧。“牙仙用那种沉稳得近乎沉闷的语气说:“你想知道什么?“
“狂笑马戏团。“李星渊把手掌摊平，让牙仙能更稳定地站在上面:“我需要知道关于他们的一切——来历、规模、成员构成、行事风格，以及最重要的，他们的团长是谁。“
牙仙的眼眶里那两团幽绿色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在调取记忆，或者说，像是在从某个更深的地方抽取信息。
“狂笑马戏团。“它重复了这个名字，随后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意味，不是厌恶，也不是恐惧，但绝对有一些嫉妒的成分在里面:“一个信奉着奈亚拉托提普的移动教团。“
它停顿了一下。
“起源于1847年的挪威，一个小渔村，现在还活着的人类里面没人知道那个村子的名字了，那个村子在地图上都找不到，因为它早就不存在了。“
娜嘉走到李星渊身边，低头看着那颗颅骨，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里有一种非常专注的冷意。
“1847年的冬天特别冷。“牙仙继续说，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气象报告:“那一年北欧的冬天比往年提前了三周，十月中旬雪就开始下，十一月整个挪威北部的海面就结冰了，渔船出不了海，村子里的人靠着存粮过冬，但存粮不够。“
“到了十二月，村子里开始有人饿死。先是老人，然后是孩子，最后是那些本来应该最能扛的青壮年。饥饿是一种非常缓慢的死法，它会把一个人的理智一点一点地剥离，直到最后剩下的只有一具还在呼吸的躯壳。“
“渔村里面有一个孩子，叫做埃纳尔·约翰森。十二岁，渔夫的儿子，母亲在他出生的时候死于难产，父亲在那年的十一月饿死了，死在他面前，临死前还在笑，因为饿到极致的人脑子里会分泌一种化学物质，让他们产生一种接近于愉悦的幻觉。“
“埃纳尔看着他父亲笑着死掉，然后他也开始笑。“
牙仙的下颌咔哒了一下。
“他笑了整整三天。“
“村子里的人以为他疯了，但他们没有余力去管一个疯掉的孤儿，因为他们自己也快疯了。到了十二月底，村子里还活着的人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他们聚在村长家里，烧掉所有能烧的东西取暖，吃掉所有能吃的东西，包括皮革、树皮、甚至是那些已经死掉的人的——“
它停了一下。
“——尸体。“
伊莉娜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埃纳尔也在那群人里。“牙仙说:“他一直在笑，从头到尾都在笑，笑得所有人都觉得毛骨悚然，但没人敢赶他走，因为他虽然在笑，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他们在吃什么，他甚至帮忙分割那些尸体，他分割得很仔细，很专业，像是他父亲教过他如何处理鱼一样。“
“然后，在1848年的元旦那天晚上，有东西来了。“
李星渊的指尖在掌心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打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节拍。
“什么东西?“娜嘉问，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学界普遍认为那是奈亚拉托提普的一个化身。“牙仙说，语气里没有任何起伏:“具体是哪一个，已经无从考证，有人说那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高个子男人，有人说那是一团会说话的影子，有人说那是一个长着无数张脸的畸形怪物，还有人说那就是一个普通的、微笑着的、穿着得体的访客。“
“唯一一致的细节是:那个东西在笑。“
“那个东西和村子里剩下的人待了一整夜，没有人知道它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但第二天早上，当附近村庄的救援队终于赶到渔村的时候，他们发现整个村子空无一人。“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所有的房屋都完好无损，甚至炉子里还有余烬，桌子上还有吃了一半的——东西。“
“唯一留下的，是村长家的墙上，用木炭画的一个巨大的笑脸，笑脸下面用挪威语写了一行字:'我们去表演了。'“
密室里安静了几秒。
外面的雨声在这几秒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遥远的、持续不断的掌声。
“之后呢?“李星渊问。
“之后，狂笑马戏团就出现了。“牙仙说:“1848年春天，一个自称'狂笑马戏团'的流动马戏团开始在北欧巡演，团长叫埃纳尔，没有姓氏，只有埃纳尔，他看起来二十多岁，永远在笑，永远穿着一件镶了金边的红色燕尾服，永远戴着一顶黑色高礼帽。“
“马戏团的节目非常精彩，精彩到不正常——空中飞人能在空中停留十几秒，驯兽师能让狮子倒着走路，小丑能从帽子里变出无限的兔子，魔术师能让观众席上的某个人凭空消失然后在舞台另一边出现。“
“观众们疯狂地喜爱这个马戏团，喜欢的多少有点不正常，观众会被马戏团的笑声感染。“牙仙说:“不是生理意义上的感染，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心理层面的共鸣。当马戏团的成员开始笑的时候，观众会忍不住跟着笑，那种笑一开始是愉快的，是释放的，但很快，它会变成别的东西——某种无法控制的，某种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某种让人感到恐惧但又无法停止的东西。“
“演出结束后，大部分观众会忘记那种感觉。“牙仙继续说:“他们会记得他们笑了，记得他们很开心，但他们不会记得那个笑持续了多久，不会记得那个笑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不会记得在那个笑的过程中，他们的脸部肌肉是不是已经开始痉挛，他们的喉咙是不是已经开始出血。“
“但有些人会记得。“牙仙说:“那些人会在演出结束后的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里，不断地回想起那个笑，然后他们会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在笑，梦见自己无法停止笑，梦见自己的脸被笑撕裂，梦见自己的身体被笑掏空，梦见自己变成了某种只会笑的、空洞的东西。“
“然后呢?“李星渊问。
“然后有些人会自杀。“牙仙平静地说:“有些人会疯掉。有些人会在某个夜晚收拾行李，离开家人，去寻找那个马戏团，然后加入它。“
牙仙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某种反应，但李星渊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它继续。
“因此马戏团的成员构成非常复杂。“牙仙说:“有挪威人、瑞典人、芬兰人，但也有俄国人、波兰人、德国人，后来甚至有了法国人、意大利人、西班牙人，再后来有了土耳其人、埃及人、印度人，到了二十世纪初，马戏团里已经有了来自五大洲的成员。“
“他们的共同点是:都曾经历过某种极端的苦难——饥荒、战争、瘟疫、丧亲、破产——然后在最绝望的时刻，遇到了埃纳尔，或者说，被埃纳尔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