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门内漆黑一片。
李星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的探入了这片黑暗之中。
他的眼睛花了大约两秒时间完成适应,但他的感知完全适应黑暗的时间花的更长一些,他需要需要时间确认那种黑暗的来源和性质——确认它是被动的还是主动的,是结果还是工具,是舞台布景还是武器。
是布景。
他的肩膀松了一点点,稍微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出了一声捉摸不定的哼声。
“等一下。“李星渊伸出手臂,横在门口,阻止了娜嘉往前走的步伐。
娜嘉停住了,但她的眼睛已经越过他的手臂看进去了,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有一种微弱的,冷白色的光,大概是某种增强视力的魔法。
“是布景。“李星渊把那两个字说出来,主要是说给娜嘉听:“不是陷阱,或者准确来说,不只是陷阱,更像是……“
他停了一下,找了一个词。
“剧场。“
他把手臂收回来,迈进了门。
他的靴底感受到的不是娜嘉公寓地板上铺的那种暗红色的实木,而是一种粗糙的,带着细碎沙砾的质感,像是没有打磨的木头,或者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那种被无数双脚踩了几十年之后的、失去了原有颜色的、只剩下磨损本身的木板地面。
李星渊听到了大笑的声音,而后是串联起来的某种哄笑的声音,并不是一个人在笑,而是一群人,几百人在一起开怀大笑的时候才会发出的声音。
娜嘉跟进来,然后是伊莉娜。
伊莉娜在迈过门槛的那一刻,本能地在门框上摸了一下,她的血族感知自然的开始确认空间的物理边界,确认她还在物理的维度当中,确认那扇门后面的世界和她出发时的世界之间并没有什么本质当中的区别。
一切物理数据都是正常的。
只是光线不见了。
然后光线回来了。
不是一下子全亮的,而是从顶部开始,慢慢地,像是某个人在一个很大的空间里,从最高处开始,把一盏一盏的灯依次点燃,那些灯不是电灯,不是灵质灯管,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暖橙色的,跳动的,就像是一根一根被被点燃的蜡烛,但同时那光源太多,太分散,太均匀,不可能是蜡烛。
娜嘉的公寓不见了。
严格来说,那个公寓的空间结构还在——门窗的位置,墙壁的厚度,空间的边界,所有的物理数据都和娜嘉记忆里的公寓完全吻合,但那个娜嘉所熟悉的公寓里的所有内容都被换掉了,像是一个人保留了房间的框架,然后把里面所有的家具,所有的个人物品,所有的生活痕迹全部清空,然后用另一套完全不同的东西重新填满。
帐篷的红色与金色条纹出现在天花板上,那些条纹是真实的织物,或者是对真实织物极度精确的还原,在那些橙色光源的照耀下,折射出一种油腻的、暖洋洋的、带着某种节日气息但又不让人感到愉快的光泽。
镜子。
到处都是镜子。
大小不一的,形状不一的,朝向不一的,框架或镀金或裸木或缠着锈迹斑斑的铁丝的镜子,挂在墙上,立在地面,斜靠在那些娜嘉记不清的、被临时搬进来的杂物上,它们安静的悬挂于那些地方。那些镜子不是装饰,也不是武器,它们的功能更接近于一种空间语言,一种用来传递某个意图的载体——
“某种法术。“伊莉娜在李星渊身边轻声说,她看着那些镜子,眼神里带着一种她不愿意承认但藏得不够彻底的警惕,她有些不安的抓挠着自己的手指,挡在了李星渊的面前:“这些镜子被设计成让你永远都在某一面镜子的视野范围里,无论你站在哪里,无论你朝哪个方向,你都在被看着。“
“嗯。“李星渊说,他懒洋洋的说道:“看来我们的摆放着早已离开,但却为我们准备好了一些礼物。“
娜嘉没有在意那些镜子,她的目光越过所有的镜子,越过地面上铺着的那些锯末,越过被临时架起来的两排低矮的、漆面剥落的观众席长椅,落在了房间正中央。
那里有一盏单独的、从天花板垂下来的聚光灯,光源同样是那种跳动的橙色,但比周围的光源更集中,更亮,把那个光圈里的空间打得干净而暴力,像是舞台中央的追光灯。
那盏灯照亮的东西让娜嘉站住了
它在光圈中央。
娜嘉的使魔——或者说,娜嘉的使魔曾经栖居的那具躯体。
它的本体是一只猫头鹰,一只体型偏大的,羽毛是那种接近白色的银灰色的猫头鹰,活着的时候,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黑暗里能发出一种沉稳的、有重量的光。
现在,它被精心地处理过了。
羽毛被梳理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压得服帖,仿佛是一个手艺精湛的制标本的人在这具躯体上用了几个小时的功夫。脖子被一根细细的、打了蝴蝶结的金色缎带扎成一个优雅的姿势,头部微微仰起,朝向斜上方,以一种在活着的猫头鹰身上会显得警觉而威严、但在死亡的标本上显得空洞又荒诞的角度固定着。
它的两只翅膀被展开了,张到了最大,用两根细铁丝撑住固定,像是一个在舞台上完成高潮动作的杂技演员,像是一次永恒的、没有落地的飞行。
那两只展开的翅膀上,各自夹着一只它的爪子——
那两只爪子被处理过了,被某种方式重新塑形,骨骼被一根一根地弯折,而后关节又被逐一复位,皮肤和羽毛被向后剥离并固定,最终呈现出一种介于鸟爪和人类手掌之间的、解剖学意义上完全不可能存在的形态——五根趾骨被分开排列,拇指被强行旋转到对立的位置,爪尖被修剪到刚好不刺破纸张的长度。
它用这两只被改造过的爪子——又或者说是手——捧着一张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