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是真实的,材质是那种米白色的厚棉纸,边缘有一圈金色的压印花纹,那种花纹很细密,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楚——是一圈首尾相衔的、正在大笑的人脸,每一张脸的嘴角都被拉到了耳根,笑的歇斯底里,以至于有些太过于用力。
脸部的其他五官都被那个笑容挤压变形,眼睛眯成了缝,鼻梁皱起,颧骨突出,像是一种极度愉悦和极度痛苦在同一张脸上叠加之后产生的、无法被归类的表情。
信封的封口用火漆封着,漆印是一个圆形,图案是一顶高礼帽,礼帽的帽檐上坐着一个笑着的,只有上半身的小丑,小丑的下半身消失在礼帽的帽口里.那个小丑也在笑,笑容和信封边缘那些脸的笑容如出一辙,是同一种谄媚的,营业性质的笑。
娜嘉走到使魔面前,蹲下身,和那具标本平视。
她在这个姿势里保持了大约十秒钟的完整沉默。
那十秒钟里密室里没有任何人说话,甚至伊莉娜连呼吸都放轻了,牙仙在李星渊的口袋里安静得像是一件死物,李星渊把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的锯末上,没有去看娜嘉的脸。
然后娜嘉深深的长出了一口气,随后才伸出手,把那只使魔的翅膀轻轻合起来。
女巫和使魔之间的感情很难形容,李星渊现在算是真正的刚刚介入这个世界之中,但也已经能理解娜嘉如今心中的感受。
没人说话,但是在娜嘉指尖接触到那些羽毛的那一刻,从断面向外散出了一点点蓝白色的光,然后那些固定着那猫头鹰形状的使魔的铁丝便自然的发出了一声铮然的绷响,而后便断裂开来,随后猫头鹰的双翼开始自然的摔落下来。那两只被改造过的爪子失去了支撑,信封从它们中间滑落。
娜嘉用手接住了那个即将摔倒的猫头鹰,随后面无表情的接住了信封,慢慢站起来。
“娜嘉。”
伊莉娜略带着些关心的问了一句。
娜嘉摆了摆手,大概是示意无需多言,而后娜嘉深吸了一口气,把信封翻转过来,看了一眼火漆印,没有立刻将信封拆开,而是把它捏在手里,走到了窗边,那个窗户后面是娜嘉公寓原本的窗户,现在被那些悬挂下来,乱七八糟的镜子遮住了,她把那面镜子推到一边,推开了窗。
外面的雨声立刻涌进来,带着夜晚和潮湿的气息,把那个空间里弥漫的锯末味和某种甜腻的、像是廉价香水和防腐剂的混合气味冲淡了一些。
娜嘉站在窗边,把信封拆开了。
李星渊从她背后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两个人一起把那张信纸展开。
信纸的纸质和信封相同,厚棉纸,米白色,但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用的是一种已经很少见的旧式钢笔所写出来的,精心设计的花体英文,每个字母的收笔都带着一个拉长的、优雅的尾音,牵连到下一个单词的字母的上,但写这些字的那只手并不完全稳定——在规整和扭曲之间反复横跳的不稳定,让那些字母看起来像是在跳舞,或者像是在笑。
信的正文如下:
亲爱的娜嘉女士,
您好。
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我们是狂笑马戏团,我们来自很远的地方,也来自很近的地方,这取决于您如何定义距离。我们一直都在,只是不总是被看见,这是我们的习惯,也是我们的礼貌。
我们即将在新罗马近郊举行一场演出。
日期:当然,就是现在。
地点:某个地方。
着装要求:没有,但如果您愿意微笑,我们会非常感激。
我们诚挚地邀请您出席。
您的朋友,陌生人,以及一些您最好不要去想的其他东西。
——狂笑马戏团,全体演职人员敬上。
附言:我们对您的使魔的处理方式,是我们能想到的最高规格的礼遇。我们希望您能理解这一点,我们真诚地希望如此。如果您感到冒犯,我们表示遗憾,但我们不表示抱歉,因为抱歉是一种我们目前马戏团内的全体成员整体欠缺的能力,因为缺乏这个能力,我们不太确定我们究竟应该为什么感到抱歉。
附言二:请带上那位先生。您知道我们指的是哪位。
李星渊把那张信纸读完,沉默了三秒,然后发出了一个非常短促的、几乎可以被当作是呼气的笑声。
“'那位先生'。“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把信纸折起来,捏在手里:“客气。“
“你认识他们?“娜嘉问,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但问话本身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快了那么一点,不是愤怒,是某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在运转。
“不认识。”李星渊把那张折起来的信纸夹在指间,在窗口的雨幕上弹了一下,感受了一下那张棉纸在雨水里变软的过程,然后把它重新收回来,放进了外套口袋:“但就目前的境遇来说……大概算是同事。“
“他们是谁?“这一次是伊莉娜问的,她站在那具使魔标本旁边,没有碰它,她的声音小心翼翼,大概是明白这个使魔对于娜嘉的意义。
李星渊转身,背对着窗口,让那扇打开的窗把外面的雨声和城市的噪音一起引进来,在那个布满镜子和橙色光源的空间里,他背着光,脸部的细节消失在逆光的阴影里,而后耸了耸肩。
“狂笑马戏团。“牙仙说道,用一种说明文特有的口气:“是一个信奉奈亚拉托提普的马戏团,奈亚拉托提普的狂信徒,已经被确认的燃烧绝路号的船员之一……一群疯子,唔,他们做大多数的事情其实都没有什么意义,但如今之所以这么做,大概是为了……“
“挑衅。”李星渊长出了一口,然后真心的给娜嘉道了一个歉:“我很抱歉,但大概是因为我的原因,才导致你也被他们盯上了。”
“没关系。”娜嘉的反应则相当淡定:“反正我会让他们血债血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