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嘉走在最前面,步伐快而坚定,像一把切开夜雨的刀。
李星渊跟在她身后,他已经重新换回了那个缺乏实干家才干的庞大伪装,外套的左肩开线在走动中轻微晃动,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街道两侧的建筑和行人之间游移,像是在阅读一本用石头和血肉写成的书。
伊莉娜落在最后,她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遮住了沾血的袖口。
她的脚步比前两人轻,几乎无声,但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积水最少的地方——这是血族的本能,就像是某些传说故事里面所描述的那样,血族讨厌水。至少伊莉娜不喜欢。
他们从市民区边缘的一个管道口钻了出来,这里的建筑没有那么光鲜,没有那么神圣,也没有那么新。
这里是新罗马的第二层皮肤,和贫民区不同,这里是给那些既不够富有也不够虔诚的人但偏偏还有那么点财产或者劳动力的人住的地方,是给移民的地方,是给那些在黑潮之后失去了一切但又活下来的人的地方。
这个街区的这些楼的外墙是一种灰色的,表面粗糙的,看起来像是混凝土但实际上是低级灵质混合物的材料。
这种材料便宜,耐用,但称不上美观,在雨水的侵蚀下会慢慢变色,从灰色变成一种介于灰色和绿色之间的,令人不快的颜色,像是发霉的墙壁。
但最奇怪的是这种材料的质感。
李星渊伸手摸了一下路过的一堵墙,指尖感受到的不是冰冷坚硬的石头,而是一种微妙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度——某种令人不安的”活物感”。
在知道了灵质工程学的真相之后,就很难再把新罗马当成是一个完全的死物了,这里的几乎每一个建筑都是由灵魂直接转化而成的,而根据伊莉娜的说法灵质的特性之一就是,它从来不会完全的死去。
即使被固化成建筑材料,即使被压缩,塑形,钉进钢筋框架,它依然保留着某种残余的意识,某种极其微弱的,像是植物人的脑电波一样的存在感。
在新罗马住久了的人都知道这种感觉——墙壁在呼吸,地板在轻微地起伏,整座城市像是一个巨大的、缓慢的、永远不会真正入睡的生物。
街道上的人多了起来。
即便在雨里,即便现在天色已经晚了。
穿着各式各样衣服的人,说着各种语言的人,拖着疲惫步伐的人。
一个波兰老妇人推着一辆装满蔬菜的手推车,车轮在积水中碾过,发出吱嘎声。她的头巾湿透了,雨水顺着她满是皱纹的脸流下来,但她没有擦,只是低着头,机械地往前走。
两个土耳其年轻人站在一家水烟馆的门口,他们穿着皮夹克,叼着烟,用一种懒洋洋的姿态靠着墙。当伊莉娜走过时,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但在看到娜嘉转过头来的那一刻,他立刻闭嘴了,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一个罗马尼亚家庭——父亲、母亲、三个孩子——挤在一个狭窄的公交站台下躲雨。
孩子们在争吵,用罗马尼亚语快速地吵着什么,母亲试图安抚他们,父亲只是抽着烟,目光呆滞地盯着远处。
一个非洲裔的街头小贩在路边摆了一个小摊子,上面铺着塑料布,卖着一些奇怪的东西——旧手机,充电器,一些看起来像是从废墟里捡来的电子零件,上面铺了一层透明的防水布。
他坐在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羽绒服,帽子上的毛边已经脱落了一半。当李星渊的目光扫过他的摊位时,他抬起头,用一种既不期待也不抗拒的眼神看了回来,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货物。
这里的店铺招牌是一场语言的狂欢。
波兰语、土耳其语、阿拉伯语、韩语、罗马尼亚语、还有一些李星渊惊讶于这里会出现的文字——西里尔字母、希腊字母、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亚美尼亚语的奇怪符号。
招牌大多是廉价的——塑料板,手写的,用喷漆涂在墙上的,霓虹灯管有一半不亮的。
但它们都在努力地生存着,像是在向这个城市宣告:我们还在这里,我们还没有放弃。
他们经过一家波兰面包房,橱窗里摆着一排排深色的黑麦面包和撒了罂粟籽的甜卷。
面包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透过雨雾显得模糊而温暖。李星渊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里的面包,又看了一眼价格标签——4.5欧元一个。
”你饿了?”伊莉娜跟在他身边问道。
”这具身体总是在饿,我已经习惯了。”李星渊说,”我只是在想,这些面包是真的面包,还是灵质做的面包。”
”真的。”娜嘉头也不回地说,她已经走出去了十几米:”市民区的食物都是真的,教廷不会浪费灵质来模拟面包。”
”那挺好。”李星渊说,重新开始走:”至少他们还能吃到真的东西。”
”但付不起钱的人还是吃不到。”伊莉娜轻声说:”哦,如果他们愿意去教堂的话,每周能吃饱一次。”
伊戈尔没被饿死说不定多亏这个。
他们继续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了,不再是那种细密的毛毛雨,而是开始有了重量的雨点,打在地面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街道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有些人躲进了店铺,有些人撑起了伞,有些人只是把外套拉起来遮住头,弯着腰往前跑。
但也有人不跑。
李星渊注意到一个老人站在街角,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大衣的扣子掉了几颗,露出里面同样破旧的毛衣。他的头发全白了,胡子也是白的,脸上满是岁月刻下的沟壑。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水打在身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像是一座被遗忘的雕像。
李星渊在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了一股酒精和尿骚的混合气味。
老人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者在祈祷。
李星渊听到了几个词,但听不清楚——可能是德语,可能是波兰语,也可能是某种他不认识的斯拉夫语言。
伊莉娜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走到老人面前,把硬币放进他的手心。老人的手指冰冷、僵硬,像是木头做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硬币,然后抬起头看着伊莉娜,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走吧。”娜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种不耐烦。
伊莉娜转身跟上,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人。
老人依然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硬币,目光重新变得空洞,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就像是老人的眼泪,但那不是眼泪。
他们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