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路面不是平整的柏油路,而是一种粗糙的石板路,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苔藓和野草。两侧的建筑更加破旧,墙上的灵质材料已经开始剥落,露出下面的金属框架,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肋骨。
窗户大多是关着的,但有几扇开着,窗帘在风中飘动。从其中一扇窗户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新闻播报员用意大利语念着什么,声音单调而遥远。
从另一扇窗户里传来一个婴儿的哭声,尖锐,持续,令人心烦。还有一扇窗户里飘出音乐,不是教会的圣歌,而是某种节奏强烈的,带着浓重电子音的流行乐,显然是黑潮之前的遗留物。
街道的尽头有一家小酒吧,招牌上写着德语:”Zur letzten Hoffnung”——”最后的希望”。
酒吧的门开着,里面的光线是昏黄的、烟雾弥漫的。
李星渊瞥了一眼里面,看到了几个男人坐在吧台前,他们的背影都是一样的——驼背、垂肩、把头埋在杯子里。吧台后面的酒保是一个光头的中年男人,他正在擦拭杯子,动作机械而缓慢,像是在执行某种永恒的仪式。
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电视,屏幕上播放着什么,但没有人在看。
他们没有进去。娜嘉继续往前走,李星渊和伊莉娜跟着。
雨水在街道上积成了小溪,顺着坡度往低处流去。李星渊的靴子踩进水里,发出啪嗒的声响。
从某个窗户里飘出来的炖肉的香味,浓郁而温暖,让人想起家庭,餐桌,还没有崩溃的生活。
李星渊想起来了他在江城的那个家,想起来了老刘,赵惊鹿,李群,子时甚至想起来了库库尔和苏晓。
也不知道他们在那边过的怎么样。
从面包房里传来的酵母和糖的甜腻气息。
从水烟馆里飘出的苹果味烟草,带着一种异域风情的慵懒。
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怪的、矛盾的氛围——既是绝望的,又是顽强的,既是破败的,又是鲜活的。
这就是新罗马的市民区。
不是那些宣传海报上的新罗马,不是教廷向外界展示的”神迹之城”,而是真实的新罗马,这个用死者的灵魂建造,用活人的挣扎维持的新罗马。
”还有多远?”伊莉娜问道,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快到了。”娜嘉说,”下一个街区。”
她们拐过一个拐角,进入了一条更宽阔的街道。这里的建筑风格又变了——不再是那种廉价的公寓楼,而是一些老式的,带着某种前黑潮时代欧洲风格的建筑,三四层高,外墙是砖石结构,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窗,阳台上有铁艺栏杆。
当灵质工程师们发现用灵质从零开始构建整座城市太耗时时,他们采用了一种更实用的方法:照抄。
阿列克谢是个天才般的神秘学家,灵质工程师,但他并不是唯一一个参与到这个奇迹当中的人,来自各个国家的灵质工程师们都想要在新罗马当中复现自己国家当中的建筑风格,结果就是这种奇怪的拼贴感——一条街上的建筑可能来自五个不同的国家,三个不同的年代,风格混乱但又莫名和谐,像是某个疯狂建筑师的梦境。
娜嘉停在其中一栋建筑前。
这是一栋四层的砖楼,外墙是深红色的,有些地方的砖已经风化了,表面坑坑洼洼。
一楼是一家关门的花店,橱窗里的花都枯萎了,花瓣掉了一地,楼上的窗户大多是暗的,只有三楼的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
娜嘉走到楼门前,那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有一个老式的黄铜门环,她伸手握住门环,但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李星渊问。
娜嘉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感知什么。几秒钟后,她睁开眼,表情变得更加冷硬。
”门上的防护符文还在。”她说,”但被动过。”
”被绕过了?”伊莉娜问。
”不,被'理解'了。”娜嘉说,”有人研究了我的符文结构,然后找到了一种不触发警报的方式进入。这需要时间,技术,和对神秘学的深刻理解。”
她推开门,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嘎声。
门内是一个狭窄的楼梯间,墙上糊着过时的壁纸,壁纸的图案是一些褪色的花朵,楼梯是木质的,踏板上的漆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见了,一盏昏暗的灯泡挂在天花板上,发出微弱的黄光。
娜嘉开始往上走,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坚定。李星渊跟在她后面,伊莉娜殿后。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外面的雨声。偶尔能听到某扇门后传来的电视声、争吵声、或者只是某种难以辨识的生活噪音。
娜嘉的公寓在四楼,门牌号是4C。
她停在门前,伸出手,手指悬停在门把手上方几厘米的位置。她的手指开始发光——不是明亮的光,而是一种微弱的、蓝白色的辉光,像是月光。
那些光从她的指尖流出,像是看不见的丝线,向门上延伸,然后在门的表面勾勒出一些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平时是隐形的,只有在特定的魔力频率下才会显现。
娜嘉的眉头皱了起来。
”入侵者很聪明。”她说,”他们没有破坏符文,而是在符文的逻辑里插入了一个'例外'——一个让门认为'主人已经回来并允许客人进入'的假信号。”
”所以现在门以为你在家,并且邀请了客人。”李星渊说。
”对。”
”那挺有礼貌的。”李星渊说:”说真的,比咱们有礼貌——咱们进伊戈尔家时候的手段要没礼貌的多。”
娜嘉没有笑,但伊莉娜笑了。
娜嘉收回手,那些蓝白色的光芒消失了。
李星渊上前一步,握住门把手。
”这具身体要抗揍很多。”李星渊实事求是的说着,然后转动门把手,直到门锁发出咔哒一声。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