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们。“
娜嘉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她需要时间确认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还在正常工作，确认那种宿醉般的感觉没有影响她的平衡，确认她的魔力通道还是畅通的。
一个神秘学家在施展法术的时候最好确认她的全身都是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内，不然一个最微小的关节的扭曲，一个最纤细肌肉的颤动都可能会导致她们的法术失效。
娜嘉用站起来的这个过程迅速的确定了这一点。
维克多看着她站起来，没有后退，也没有做任何防御性的动作，只是保持着那个笑容，像是一个在等待客人发言的服务员。
“您把我的使魔做成了标本。“娜嘉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然后您邀请我来这里，看您的'家人们'。“
“哦，关于那个。“维克多的笑容里出现了一丝歉意，但那个歉意看起来不太真诚，更像是某种表演性的道歉:“那不是我做的，那是安娜斯塔西娅的作品，她是我们团里的魔术师，她对标本制作有一种——怎么说呢——艺术家的执着。我看到成品的时候也吓了一跳，我对她说，安娜，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分了?但她说，不过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高规格的礼遇。“
他摊开双手，那个动作像是在说“您看，我也没办法“。
“所以我只能说，希望您能理解，我们马戏团的成员都是艺术家，艺术家有时候会——“
“有些疯狂。“娜嘉接过他的话，语气依然平静:“但疯狂就是你们的艺术。“
“正是!“维克多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非常兴奋的事情:“您理解!我就知道您会理解!大多数人看到那个标本的时候，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愤怒，是恐惧，但您——您看到了艺术!这就是为什么团长对您这么感兴趣，您是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找了个词。
“——有品位的人。“
娜嘉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越过维克多，落在那些笼子上，然后重新回到他脸上。
“您把我带到这里，是想让我看什么?“
“哦，不不不。“维克多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夸张，像是在舞台上:“不是'让您看'，是'请您参与'。“
他转过身，走向其中一个笼子，那是装着那只双头狗的笼子。
“您看，这些孩子们都是特别的，都是独一无二的，都是这个世界上不应该存在、但又确确实实存在着的奇迹。“
他蹲下来，把手指伸进铁栏杆之间，那只双头狗的其中一个头凑过来，舔了一下他的手指，另一个头只是看着，没有动。
“它们是我的家人，但它们也是我的表演者。今晚，我们有一场演出，一场特别的演出，为了庆祝——嗯，为了庆祝一些特别的客人的到来。“
他站起来，转身看着娜嘉，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线里闪烁着某种让人不安的热情。
“而您，娜嘉女士，您就是那个特别的客人之一。“
娜嘉的手指开始发光。
不是明亮的光，而是一种微弱的，蓝白色的辉光，从指尖开始，向上延伸，爬上手腕，爬上小臂，那些光不是静止的，而是在流动，像是某种液体，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在她的皮肤下面游走。
维克多看到了那些光，他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接近于期待的东西。
“哦。“他轻声说:“您生气了。“
“我的使魔。“娜嘉说，声音开始变得不再平静，那个平静的表层开始出现裂痕，裂痕下面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冰冷的、致命的东西:“它跟了我十二年，它在我最需要它的时候陪着我，它在我以为我会死的那些夜晚守着我，它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的——“
她停顿了一下。
“——我的家人。“
“而你们。“她向前迈了一步，那些蓝白色的光开始变得更亮，开始在空气里留下轻微的臭氧气味:“你们杀了它，做成标本，然后用它来邀请我，来看你们的'艺术'，来'参与'你们的演出。“
维克多没有后退，他只是站在那里，保持着那个笑容，像是在等待什么。
“您说得对。“他说，声音里依然带着那种轻快的音调:“我们确实这么做了。“
娜嘉的右手抬起来，手掌摊开，那些蓝白色的光开始在她的掌心聚集，形成一个小小的、旋转的光球，光球的边缘有电弧在跳动，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伊德海拉。“她轻声说，那是一个名字，一个祈祷，一个召唤:“请听我的呼唤。“
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降温，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灵质层面的寒冷，那种寒冷从娜嘉的身体里向外扩散，像是某个看不见的冰霜领域在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那些笼子里的动物开始躁动。
双头狗开始低吼，两个头同时发出声音，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不和谐的和弦。那只猴子开始尖叫，用它那些过长的手指抓着笼子的铁栏杆，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只六翼黑鸟张开了所有的翅膀，六只翅膀同时展开，在狭小的笼子里几乎没有空间，羽毛被挤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维克多依然在笑。
“美极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赞叹:“您知道吗，娜嘉女士，我从您进门的那一刻就知道，您是一个特别的人，您身上有一种——“
他停顿了一下，找了个词。
“——荒凉。“
娜嘉的掌心里的光球变大了，大到开始在周围的空气里形成一个可见的扭曲，像是某种引力场。
“伊德海拉。“她说，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像是耳语:“誓杀吾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