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亚利桑诺火车站在凌晨三点的时候，像一具被抽干了血液的巨兽骨架。
这座火车站早在黑潮刚刚爆发的那一年就已经被改造成了军管物资转运枢纽，原本的候车大厅被拆掉了三分之二的座椅，取而代之的是堆叠到天花的铁皮集装箱和缠满胶带的纸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柴油、铁锈和干血浆的气味——后一种味道来自每四十八小时一趟的武装运尸列车，它们从北面前线南下，在圣亚利桑诺做技术停靠，补充冷却液和石灰粉。
李星渊站在二号站台尽头一根被涂成暗黄色的承重柱旁边，双手揣在一件不太合身的军用大衣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他的左侧三步远处，娜嘉靠在一个翻倒的推车上，正在用一块麂皮擦拭她那根木杖上沾到的机油。伊莉娜坐在更远处的行李推车边缘，双脚悬空，没有看任何人。
赫尔墨斯最后到，但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第一个是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老人——不，“老人“这个词不准确，他可能只有五十多岁，但他的脸被岁月和紫外线刻得像一面被水流冲刷了几十年的石灰岩壁。灰白的短发几乎是军人式的板寸，下颌线条硬朗，鼻梁上架着一副镜片已经被磨花了的金属框眼镜，他的脸被阿尔卑斯山区的风切割得很粗糙，颧骨上带着常年户外工作留下的毛细血管破裂的痕迹，但眼睛很平静，手掌皲裂。
他背着一个看起来至少使用了十五年的登山背包，侧面挂着一卷绳子，绳子的磨损程度显示它曾被频繁使用但被保养得很好。
“尤里·季多夫。“赫尔墨斯简单地介绍。
尤里点了一下头，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二个人站在尤里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和他保持着一种刻意的距离。
她很瘦，大概四十岁上下，瘦到了那种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经常忘记吃饭的程度，这种瘦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稍微年轻一些。深棕色的头发被松散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左肩前面，发梢分叉，显然很久没有修剪。她的脸很白，和伊莉娜那种惊人的，病态的白不同，她的那种白色是学者的白色。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开衫，里面是一件已经起球了的灰色高领毛衣。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几乎是透明的——像某种没有被墨水浸染过的纸。
她没有在看任何人。她在看站台地面上某块砖与砖之间的缝隙。
“薇拉·阿斯特罗夫斯卡娅。“赫尔墨斯说。
薇拉的视线从地面上抬起来，扫过李星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她没有打招呼，也没有点头。她只是把自己斜挎的那个磨损严重的皮质公文包往肩膀上提了提，然后继续站在她原来的位置上，仿佛她是一棵碰巧长在这里的树。
“赫尔墨斯。”她把箱子放在脚边，没有握手的意思：“你没有说你会带这么多人。”
“在场的都是各个方面的专家。”赫尔墨斯说道：“对于我们想要达成的目的来说，所有人都是必要的。”
“必要的。”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个重音落得恰到好处，让这个词听起来既不是质疑也不是接受，而是一个待验证的变量。然后她靠在了承重柱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烟盒，打开，取出一根细长的黑色卷烟，点燃。
“所有人都到齐了吗？“季多夫说道：“我怎么没看到火车？”
“差一个。”李星渊说道。
“你那位生物学家？“赫尔墨斯看了看表，然后看向李星渊。
“快了，他……需要一段时间调整。“
说曹操曹操到。
李星渊能够感觉到自己精神的边缘被什么东西轻轻的撩拨了一下，这是一个刻意的提醒，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或者东西——其实是可以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接近的。
一个人慢慢的从火车站候车大厅的内部踱步而来，就好像是在他在这里等待了已久，李星渊他们才是迟到的人一样。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年男性，大约五十岁上下，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长风衣，他的头发是灰褐色的，有些稀疏，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戴着一副老式的金边圆框眼镜，镜片很厚，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实际略微大一点，但看上去非常疲惫。
但他的右手——
他的右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因为他的右手并不完全是一只“手”。
从袖口延伸出来的部分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灰色的，半透明的质感，像是某种凝胶状的物质被塑造成了前臂和手掌的形状，在末端分出五根指头，每一根指头都在以极其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出的频率蠕动着，像是在自主地呼吸。
他走到距离队伍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然后把那只凝胶状的右手举起来，扶了一下眼镜。
“奈克蒙托。“李星渊开口了，就好像在介绍一个老朋友——“你的身体没有办法完全恢复？“
那个东西——奈克蒙托——停在了距离众人大约三米的地方。
“是，创伤是……永恒的。”奈克蒙托疲惫的说道：“它不止留存在了我的肉身上，还留存在了我的……灵魂上，我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原来的样子了。”
李星渊有些尴尬，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表达一下自己的歉意。
“不用。”奈克蒙托摇了摇头：“不用，都是命运的安排。”
尤里紧紧的盯着他，但他的肩膀没有放松：“……修格斯？“
他说这个词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确认。就像他在确认一块岩石是石灰岩还是白云岩一样。
李星渊回过头来看了认真的看了一眼这个老头，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能够认出奈克蒙托的跟脚——可见当年第一批跟着赫尔墨斯与阿列克谢参与探索的人都不那么简单。
“修格斯领主。“奈克蒙托纠正了他：“有区别。“
“什么区别？“尤里问。
“修格斯是被制造出来的奴隶。“李星渊说：“修格斯领主是第一批可以选择自己命运的存在。“
奈克蒙托的头——缓慢地——转向了李星渊，然后微微点头，表示感谢。
最古老的修格斯，最古老的地球原生物种之一，最接近乌波萨斯拉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