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措辞上我也许还有其他偏好。“它说:“但作为介绍——足够了。“
“你真的是生物学家?“娜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冷硬的质疑——不是针对它的身份,而是针对这个组合本身的荒诞性。
奈克蒙托的头转向了她。
“是的,小姐,我是个生物学家——我几乎观察了整个地球上所有生物完整的演化过程,从你们从我们的身上分离开始。“它说话的声音缓慢:“我研究我自己,已经研究了很久。由此延伸——我研究所有和我具有同源性的东西。碳基的,硅基的,或者其他什么基的,只要它能自我维持,自我复制,自我修改——我都研究。“
“当然,我对于人类及地球现有族群的研究的确少些,那是因为我在最近的几个十万年里都不常住地球,至少不在这个维度,但无论怎么说,以你们的标准来说,我是个生物学家。“
薇拉自始至终没有对奈克蒙托的到来表现出任何明显的反应。
她只是——在它开口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用一支很短的铅笔头在上面飞快地写了什么。
李星渊歪头看了一眼:她写下的不是文字,而是一串他不认识的符号——或者说一种速记系统,甚至可能是她自己独创的密文,李星渊记得自己曾经似乎从某本书上读到过如何创造一种自己的语言,又或者是光曾经告诉他的——并不算太难。
“你在干什么?“他问。
“记录。“薇拉平静的说。
“这有什么好记录的?”李星渊依旧保持着记者的好奇,这是黑潮之后的这些年里不多从他身上保留下来的东西:“它在说英语。”
“即便是在使用着一种非母语的语言,但人——或者不是人的东西——依旧会保留着是用母语时的语言习惯。”薇拉说道:“语言,文字,都是如此,要透过外表看本质。”
她说完这段话之后又低下了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
奈克蒙托的头转过来,盯着薇拉。
“有趣。“它说:“语言学……介意和我聊聊吗?”
“不介意,等会上车你可以坐在我身边。”
远处传来了火车的汽笛声——低沉,拉长,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那列武装运尸车正在从北面的编组站缓缓驶来,车头的灯光把铁轨照的透亮,像是两条炽白的光线。
“车来了。“赫尔墨斯说:“——我们走。“
众人开始朝站台边缘移动,尤里走在最前面,步伐大而稳,一个惯于在崎岖地形上行进的人的步态,薇拉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依然在写她的笔记本,仿佛走路和书写可以完全并行,奈克蒙托呆在这个语言学家旁边。
娜嘉和伊莉娜并肩走着,而李星渊则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这具身体的确不擅长移动。
远处传来列车铁轮碾压接缝的声音,由远及近,缓慢而沉重。
一辆武装运尸列车正在进站,车头没有开灯,只有驾驶室里的仪表盘发出暗淡的红光,车厢外侧焊着加固钢板,板面上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爪痕——那些痕迹呈现出一种放射状的散射图案,像是某种东西在车厢外壁上炸开时留下的。
列车在站台边停了下来,没有广播,没有信号员,没有人下车。
驾驶室的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戴着黑色面罩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朝站台上看了一眼,赫尔墨斯对他点了点头,他就把头缩了回去,把车门打开了。
没有人要求他们出示证件。
圣亚利桑诺火车站凌晨三点的运尸列车,不会有人来查票,赫尔墨斯大概已经打点好了。
赫尔墨斯第一个走上了列车尾部那节半敞篷的平板车厢,金属义肢踩上铁制地板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回响。其他人无声地跟上。
车厢里堆叠着几十个裹着白色防水布的条状物,整齐码放,用尼龙束带固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石灰和福尔马林混合的气味,在低温下变得黏稠而沉重。
这些是处理完的,被称之为‘圣遗骸’的存在,据说能够抵御黑潮当中的异常,这些遗骸会在前线被磨成骨灰,涂抹在子弹的弹头上,对那些神敌有奇效。
当然,在不同的地方,圣遗骸的用处也多种多样——人类的尸体如今就像是石油一样宝贵。
季多夫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把背包放在两腿之间,闭上了眼睛。
阿斯特罗夫斯卡娅和奈克蒙托在讨论着什么,奈克蒙托似乎对语言学非常感兴趣。
娜嘉上了车之后就取出了一副纸牌,她现在对于这个名叫斗地主的游戏可是非常上瘾了——或许这是因为斗地主这个名字能产生某种共鸣?
列车启动了。
没有汽笛,没有广播,只有铁轮在轨道接缝上撞击出的有节奏的咣当声,从缓慢逐渐加快,然后在黑暗当中,把自己加速成了一种单调的、催眠般的振动。
李星渊心不在焉的打着纸牌,娜嘉在不作弊的情况下其实牌技一般,可以说是又菜又爱玩。
他感受到车厢底板传来的震动顺着尾椎骨一路爬到颈椎,在他后脑勺的某个位置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嗡嗡声。
然后侧过头,从车厢边缘的缝隙里看着外面的夜色向后滑去——圣亚利桑诺的灯光在几分钟之内就缩小成了几个模糊的光点,然后彻底消失在阿尔卑斯方向的山影后面。
“该你出牌了。”娜嘉提醒道,她的眼睛紧紧的盯着李星渊的手牌:“我是顺子。”
“那我四张三,炸弹。”
娜嘉抿了抿嘴唇,随后下定了决心:“王炸。”
“这是这把里面第三个王炸了。”伊莉娜好心的提醒。
娜嘉抓紧了自己手中的牌,清了清嗓子:“谁洗的牌?”
“我洗的。”李星渊自认倒霉,谁让他掌握的法术都不那么容易在这方面作弊?:“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