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布雷西亚编组站停靠的时候,天还没亮。
严格来说,布雷西亚已经不再是一座城市了。李星渊从车厢侧板的缝隙里看出去,能看到的只有一片被系统性拆除过的废墟平原——楼房被定向爆破后留下的混凝土地基像拔掉了牙齿的牙床一样排列在黑暗里,每隔三百米就有一座焊接了探照灯的钢制哨塔,灯光扫过地面的时候,能看到泥地上被重型车辆碾压出的深深辙痕,有些辙痕里积着水,反射出哨塔灯光的冷白色。
教廷把布雷西亚变成了阿尔卑斯南麓防线的后勤集散地,所有从亚平宁半岛北上的物资、人员、弹药,都要经过这里进行分拣和重新编组,然后沿着三条受保护的公路向北输送到卡莫尼卡谷口的前沿阵地。
赫尔墨斯在列车完全停稳之前就跳了下去。
他的金属腿在碎石路基上踩出了清脆的声响,然后他朝车厢左侧的黑暗里走了几步,发出了两短一长的口哨声。
黑暗里有东西回应了他——一盏车灯,非常近,大约就在二十米外,亮了一下又灭了。
“下车。“赫尔墨斯说。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车厢边沿翻下去。尤里最后一个下来,他在跳下的一瞬间膝盖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落地之后稍微停了两秒钟,让那条腿适应了一下冲击力,然后就跟上了队伍。
他毕竟不再年轻了。
停在黑暗里的是一辆意大利陆军制式的依维柯VM90轻型军用卡车,车身漆成了北约标准的橄榄绿,但漆面已经斑驳脱落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钢板,车斗上搭着一顶帆布篷,帆布上用白色油漆潦草地刷着一个十字和一串编号——这是教廷后勤车队的标识。
看到这辆车的模样,李星渊莫名的回忆起了黑潮刚开始的时候,他和老刘一行人一起坐着军车去蛇盘山的火种基地,这些记忆遥远的就像是前世。
驾驶室里坐着一个人,引擎没有熄火,怠速的柴油机发出低沉的突突声。
赫尔墨斯绕到驾驶室那一侧,和里面的人交换了几句李星渊听不清楚的话——可能是意大利语,也可能是某种方言,李星渊心不在焉,没有注意去听,然后赫尔墨斯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递了进去。信封不厚,但里面的人打开看了一眼之后,明显松了口气。
“上车。“赫尔墨斯回头说。
车斗后面的挡板被放了下来。里面堆着几箱标注了“圣水——防污染等级III“的木箱,中间勉强留出了一个能坐六七个人的空间。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松木的混合气味。
尤里第一个爬上去,他在车斗里快速扫了一眼,确认了箱子的堆叠方式不会在急刹车时倒塌,然后选了一个靠近车头方向的位置坐下,把背包夹在双腿之间。
薇拉跟在他后面上去,奈克蒙托在她身后——它的身体依旧非常虚弱,它的双脚踩上挡板边缘的时候,脚底似乎在金属表面上短暂地变形了一瞬,像是黏住了一般,然后整个身体被身后的娜嘉用力从后面塞了上去。这具身体的上肢力量显然不够支撑他干净利落地翻上一辆军用卡车的车斗。
伊莉娜最后上来。
她的动作轻而无声,像一片纸被风吹进来的。
赫尔墨斯把挡板关上,从外面插好了插销,然后绕到驾驶室的副驾驶位坐了进去。
帆布篷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卡车起步了,变速箱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咬合声,整辆车向前猛窜了一下,然后在碎石路面上开始加速,从帆布篷下方的缝隙里,李星渊能看到地面上的碎石在轮胎下面飞快地向后退去。
大约开了十分钟,车速降了下来。
外面传来了人声——几个男人在说意大利语,语气不算紧张,但也绝对不是闲聊的调子,有手电筒的光柱从帆布篷的缝隙里扫了进来,在车厢内壁上划出几道短暂的白线。
“检查站。“尤里低声说了一句,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李星渊听到了赫尔墨斯在前面和什么人交谈的声音,那声音被引擎的怠速声压得很低,他只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几个词——“布雷西亚北部修道院“,“补给“,“日常轮换“——然后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大概是某种通行文件被递出去又递回来。
有人绕到了车厢后面。
脚步声停在了挡板外面。
车厢里所有人都没有动。
李星渊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尤里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一块嵌进了木箱缝隙里的石头,薇拉低着头在看她的笔记本,奈克蒙托维持着那个疲惫的中年学者的人形,一动不动,但它右手那只凝胶状的手掌上的五根手指,停止了之前那种持续的微弱蠕动——就像是一只伪装成枯叶的昆虫突然完全冻结了自己的体表纹路。
伊莉娜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面无表情。
挡板外面的人犹豫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是赫尔墨斯的声音从驾驶室方向传过来,说了一句什么——语气随意,尾音带着笑意,像是在开玩笑。
外面的人笑了一声。
脚步声移走了。
卡车重新起步。
过了检查站之后,路面的质量明显下降了,柏油路面变成了压实的砂石路,再过一阵子砂石路也没有了,车轮直接碾在了泥土和碎石混合的山路上,每隔几秒钟就有一次剧烈的颠簸,把车厢里的人颠得前后摇晃。
空气也在变——温度在降低,湿度在升高。李星渊能闻到一种山区特有的气味,是松针,碎石上的苔藓,以及某种更深层的、属于岩石本身的冷冽气息。
帆布篷外面的天空开始有了一丝灰白色的变化——不是黎明,是月光穿过云层时产生的漫反射,他们正在沿着某条蜿蜒的山路向高处攀升,如同是在一个银亮大蛇的脊背上升的更高。
赫尔墨斯从帆布篷前端的开口探进了半个身子:“从这里开始就进入瓦尔卡莫尼卡谷的外围了,教廷在谷口设置了三道防线,第一道我们已经过了,第二道在前方大约四公里的地方,是重型火力封锁线,有装甲车和固定机枪阵地,但他们防的是从山里面往外出来的东西,不是从外面进去的人。“
“第三道呢?“
“第三道就是纳夸内自然保护区——现在应该叫做纳夸内隔离区——的外围铁丝网,那里有定时巡逻队。巡逻间隔是四十五分钟,我们会在两次巡逻之间的窗口通过,已经和内线确认过时间了。“
“你在教廷里到底有多少人脉?“李星渊问。
“不多。“赫尔墨斯说:“但够用的那几个,都在关键位置上。“
他缩回去之前又补了一句:“——从现在开始不要说话。声音在山谷里传得比你们想象的远。“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柴油发动机闷闷的运转声和轮胎碾过碎石的沙沙声。
第二道检查站比第一道紧张得多。
卡车停了至少八分钟。李星渊能听到外面有不止一个人在说话,还有某种无线电设备的静电杂音——滋啦滋啦的响,间或夹杂着一个男人用标准的教廷拉丁语在报告什么。
有人拿手电筒照了车厢——光柱从帆布接缝处刺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缓慢移动的光斑。
然后光斑停住了。
停了大概三秒钟。
有人在外面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话,李星渊听到了“apri“这个词——打开。
他感到娜嘉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然后赫尔墨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说的不是意大利语,是拉丁语——正式的,带有权威的语调,像是在念一段某种授权文件。他念了一长串名词和日期编号,中间有几个词李星渊认出来了——“Officium Sanctae Inquisitionis“和“mandatum speciale“——圣座裁判所和特别委任令。
外面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那个说“打开“的声音变成了另一个声音——可能是一个军衔更高的人——说了一句简短的话。
车厢外面的脚步声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