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再次启动。
李星渊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有圣座裁判所的通行令？“娜嘉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有动。
“伪造的。“尤里睁开了眼睛，平静地说：“赫尔墨斯的老本行。“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是真的——“尤里说，“他就不需要和我们坐同一辆车了。“
卡车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路况在最后五分钟里急剧恶化——不再是路了，而是某种在灌木和碎石之间勉强压出来的车辙。
车身的倾斜角度一度大到让那些装圣水的木箱开始在尼龙绳扎下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呀声。
然后车停了。
引擎熄火。
安静。
彻底的安静。
在柴油机运转了将近两个小时之后突然消失的那一刻，安静本身变成了一种声音——一种密度很高的，像灌满了耳道的液体一样的声音。紧随其后，山谷里本来就存在的那些细微的声响才逐渐浮现出来：远处某条溪流的水声，风穿过松林时那种低沉的呜咽，偶尔有岩石碎片从高处滚落时敲击路面的清脆声响。
赫尔墨斯打开了挡板。
外面的空气涌了进来——冷，极冷。
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而是海拔造成的冷。
气温大概在零度上下，但湿度很高，冷空气像一层湿毛巾一样贴在所有暴露的皮肤上。
他们停在了一片松林的边缘，卡车的车头对着一道大约两米高的碎石坡，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丛，被月光照成一片参差不齐的灰绿色剪影。
再往远处看——月光下的瓦尔卡莫尼卡谷像是一条被巨人用斧子从阿尔卑斯山脉的身体上劈开的伤口。两侧的山壁陡峭得几乎垂直，顶部覆盖着残雪，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蓝灰色。谷底是一条蜿蜒的河流——奥利奥河——但他们的位置太高了，河水只是一条在黑暗中闪烁的细线。
“从这里开始步行。“赫尔墨斯说。他从驾驶室后面的工具箱里取出了几样东西——一盏红光手电筒，一个军用指南针，一叠折叠得很紧实的等高线地图。他把手电筒的亮度调到最低，红色的光斑在他的掌心里像一颗暗淡的恒星。
“纳夸内隔离区的铁丝网在北面大约一公里的位置。“他压低声音说道：“我们沿着这条松林带的东缘走，地势有一个天然的凹陷，可以避开巡逻队的热成像视野。巡逻队上一次经过是——“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十七分钟前。我们有二十八分钟的窗口。“
“够吗？“李星渊问。
“够。“尤里替赫尔墨斯回答了，他已经把背包重新背好，并且从侧面的挂袋里取出了一副夜视目镜——不是军用的那种，是洞穴探索用的，镜片很小，视野窄但景深极好：“一公里松林，这个坡度，正常速度二十分钟。“
“跟着尤里走。“赫尔墨斯说：“他比我更熟悉这一带的地形。“
尤里没有废话，他戴上了夜视目镜，走在最前面，步幅稳定。
他走路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他的脚落地的时候，脚掌会先做一个短暂的试探性接触——大约零点几秒——然后才把重心完全转移过去。这是一个在不稳定地面上走了几十年的人才会养成的本能：在你把全部体重压上去之前，先确认脚下的东西不会塌，对于那些从来只在坚硬路面上行走的人来说，这样的谨慎有点多余。
松林里的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落针层，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偶尔会有一根枯枝在脚下断裂，发出一声清脆的“咔“——每次这种声音出现的时候，尤里都会微微停顿一下，像是在用耳朵评估这个声音传播了多远。
李星渊走在队伍中间，他的夜视能力不差——古老的两栖生物的眼睛帮了他一些忙——但这具身体的耐力确实让人头疼，地面的坡度不大，大概也就是百分之十五左右，但松针层下面藏着湿滑的腐殖土和零星的碎石，每走三四步就要调整一次重心，他已经有点气喘吁吁了。
他很快再一次的落到了队伍的最后，这一次只有薇拉走在他的身边，她已经把笔记本收起来了，但她的头依然保持着一种微微偏转的角度——不是在看路，而是在看松树的树干。
李星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月光下，最近的一棵松树的树皮上有一些痕迹——刮痕——从底部大约一米的高度一直延伸到两米多的位置。间隔均匀，深浅一致，一共五条。
不是动物的爪痕，太规整了，间距太统一了。
薇拉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转过头来。月光下她的浅灰色眼睛显得几乎是白色的。
“这些树上有符号。“她用那种不疾不徐的声音说。
“什么？“
“从我们进入松林开始——每隔大约四十步，就有一棵树的树皮上被刻了东西。“她说，“不是自然损伤，是人为的。或者……类人为的。“
尤里停下了脚步，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然后用手电筒的红光照了上去。
那些刮痕在红光下变得更加清晰。它们不是随机的。五条平行线，末端向左微弯，在弯曲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圆形凹坑——像是用什么硬物的尖端在树皮上戳出来的。
“卡穆尼文字？“赫尔墨斯从前面走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薇拉摇了摇头：“不完全是。结构上有相似性，但笔画的施力方向不对——卡穆尼的传统刻法是从左上到右下，这个是从右下到左上。“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刻这些东西的不是人类。“薇拉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一份菜单：“或者至少，不是用人类的方式思考的存在。人类在石头和木头上刻字的时候，笔画的方向会不自觉地服从书写手的生理结构——右利手从左上到右下最省力，左利手反过来，除非是追求什么特殊意义，否则几乎没有文字能脱离这种范畴——但这些痕迹的施力方向在生物力学上没有意义，不对应任何一种手臂结构。“
“——除非。“奈克蒙托轻声开口了，它的声音在夜晚的松林里听起来有一种奇异的共鸣感，像是两个略微错开的声带在同时发声：“除非刻这些东西的肢体，不是一条固定结构的手臂。“
所有人都看向了它。
奈克蒙托那只凝胶状的右手缓缓地举了起来，五根手指以一种不属于人类的方式弯曲——指尖同时向内旋转了大约一百二十度，形成了一个正常人的手指关节绝对不可能做出的角度——然后它用这只手在最近一棵松树的树皮上比划了一下。
那个动作所暗示的施力方向，和树皮上那些刮痕的走向完全吻合。
“很简单。“奈克蒙托缓缓收回了手。
“修格斯——不是领主，是那些普通的修格斯？“尤里的声音绷紧了。
“不。“奈克蒙托否定了：“修格斯不会刻符号。修格斯没有这种需求，我们从未发展出文字，古老者们创造我们的时候就已经远远的超过了文明的这个阶段，这是某种——类似于人的东西。“
它停顿了一下。
“或者说，某种曾经是人，但已经不完全是人的东西。“
这句话在松林的冷空气里浮了几秒钟。
“卡穆尼人。“李星渊说。
“——被读取出来的卡穆尼人。“赫尔墨斯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