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走。“尤里转过身去,重新迈步。他的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因为他在重新计算时间:“我们在这里耽误的够久了,还有十九分钟。“
他们在沉默中继续前行。
松林在大约六百米之后变得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矮的杜鹃灌丛和裸露的石灰岩坡面。月光在这里变得无遮无拦,把每一个人的身影都投射在浅灰色的岩面上。
远处——大约三百米外——可以看到一道铁丝网的轮廓,铁丝网大约三米高,顶部安装了蛇腹型刀片刺网,每隔五十米有一根混凝土立柱,立柱上安装着朝内的红外探测器。
赫尔墨斯从口袋里取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金属装置——某种炼金产物——在手心里搓了几下,那东西开始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热量和光芒。
“红外干扰。“赫尔墨斯解释了一句:“持续时间四分钟,够我们过去。“
“四分钟过三百米外加翻一道三米高的刀片刺网?“李星渊看了一眼那道铁丝网:“我得提醒你我现在的体能状况。“
“不用翻。“尤里已经走到了最前面一块高出地面大约半米的石灰岩露头旁边。他蹲下来,从背包里取出了一把折叠锯和一把多功能钳,然后开始沿着岩石底部的泥土层快速地清理着什么。
不到一分钟,他清理出了一个大约六十厘米宽、四十厘米高的洞口——铁丝网的底部在这里和地面之间有一个因为地形起伏而产生的间隙,这个间隙原本被碎石和泥土填满了,尤里把它们清除之后,露出了足够一个人匍匐通过的空间。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缺口?“娜嘉问。
“因为这个缺口是我三年前建议教廷封堵的。“尤里平静地说:“他们当时没有采纳我的建议。“
李星渊对此不予置评,只是趴了下去。
匍匐通过铁丝网底部缺口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艰难——泥土是湿的,混着碎石和某种黏滑的苔藓,他的大衣在刺网底部的倒刺上挂了一下,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撕裂声。娜嘉在他身后用木杖的杖首把那根倒刺向上顶了一下,给他让出了空间。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钻了过去。奈克蒙托是最后一个——它通过缺口的方式在某种程度上令人不安,它的身体在通过最狭窄处时似乎发生了某种程度的形变,肩宽在一瞬间缩小了至少五厘米,然后在通过之后又恢复了原状。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过了铁丝网之后的世界,和铁丝网外面的世界感觉不一样了。
这一侧仍然是石灰岩坡面和低矮灌丛,但是空气本身发生了某种微妙的改变。
一种压力,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气压变化,更像是一种注意力——仿佛有什么非常巨大的,非常缓慢的东西,正在从地底深处向上投来一束无法被眼睛捕捉到的目光。
李星渊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你也感觉到了?“娜嘉的声音很轻。
“嗯。“
“什么感觉?“尤里问。
“——像是站在一个正在呼吸的东西的肚子上。“
尤里深吸了一口气,他只是更快地走了起来。
他们在隔离区内部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这一段路程比之前在松林里的任何一段都要安静,不是因为他们刻意保持安静,而是因为这里本身就缺乏声音。没有风,没有虫鸣,没有水声。月光照在石灰岩坡面上的方式显得异常清晰,每一颗碎石的影子都锐利得像是被刀子刻上去的,不知道是眼睛的错觉,还是这里的光影的确与周围不同
直到尤里在一块巨大的、表面覆盖着地衣的石灰岩板前停下了脚步。
这块岩石大约三米高,五米宽,从正面看就是一块普通的崩塌落石——阿尔卑斯山区到处都是这样的东西。但尤里绕到了它的侧面,蹲下来,把红光手电筒的光束对准了岩石底部和地面接触的缝隙。
缝隙里有风。
极其微弱的,带着一种地底深处特有气味的风——不是冷的,是恒温的,大约十一度左右。
那个温度在零度的山间夜风里显得异常温暖。
“这就是入口。“尤里说。
他从背包里取出了一根折叠式钢制撬棒,把撬棒的扁平端插入了缝隙,然后他看了一眼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走上前,金属义肢的手掌覆在了岩石表面上,他低声念了几个词,然后他的掌心发出了一道非常暗的、靛蓝色的辉光。
岩石的表面出现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裂缝沿着某种预设的路径蔓延,像拉开一道拉链一样,从底部向左上方延伸了大约一米半,然后向右转折,再向下延伸到地面。
一块大约一米二宽,一米五高的岩石面板,像一扇被精心切割过的石门一样,缓缓地向内倾斜了大约二十度。
黑暗从里面涌了出来。
那是一种有重量的、有温度的、有气味的黑暗——带着石灰岩,湿润的黏土,以及某种更深处的,属于远古时代的封存空气的气息。
那股气息里有矿物,有亿万年的沉积物在缓慢呼吸时释放出的微量气体,还有一种李星渊无法命名的、让他后脑勺发麻的东西。
“纳夸内地下综合体。“赫尔墨斯的声音在月光下显得很平:“我们回来了。“
尤里已经从背包里取出了头灯,他把头灯的弹力带绑在额头上,调到了最低亮度的暖黄光——白光在深层洞穴里会造成严重的视觉疲劳——然后他把身体侧过去,从那个倾斜的石板和岩壁之间的缝隙里挤了进去。
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被岩壁反射后变得含混而多重:“垂直下降大约两米半,落脚点稳固,石灰岩基底,干燥。下来吧。“
他们一个一个地挤进了那条缝隙。
缝隙内部比看起来要宽——大约有七十厘米的水平宽度,足够侧身通过。脚下是一个短暂的斜坡,大约四十五度角向下延伸了两米左右,然后突然变平——落在了一个不大的天然平台上。
头灯的光束在这个空间里扫过的时候,李星渊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天花板。
天花板很低,大约只有一米九——尤里得微微低头才不会碰到它——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钟乳石锥体,每一个都不超过手指的长度,整齐得像是被精心排列过的。它们的表面泛着一层极薄的水膜,在头灯的光线下折射出暗淡的虹彩。
“当年的主通道在东北方向。“赫尔墨斯也下来了,他从大衣里取出了那叠等高线地图,展开了最上面的一张。那是一份手绘的地下通道拓扑图,用蓝色和红色的墨水标注了不同层级的通道走向,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注释:“但那条通道在我们最后一次撤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显示出了不稳定的迹象。现在——十八年以后——它可能已经完全闭合了。“
“我来判断。“尤里已经蹲在平台的边缘了,他把一只手掌贴在了洞壁上——不是随便贴的,是掌根紧紧压在岩面上,五指展开,大拇指微微上翘——他的手代替了耳朵聆听这些岩石。
他保持这个姿势大约十五秒。
“东北方向的主通道——“他说:“——结构完整,但变窄了。根据我手掌感受到的震动传导特征,通道截面从我们记录的一米八乘以一米二,缩小到了大约一米二乘以零点八左右,侧壁在向内挤压,速度很慢,但在持续。“
李星渊挺没有办法理解什么样的人能够只靠触碰就摸出一个远处的地下通道存在与否,但大概这里的人各有各的绝活。
“能过吗?“
“能过,但只能一个人宽,背着大型装备的话——得侧着走。“尤里松开了手掌,站起来。他的左手上沾了一层湿漉漉的灰色沉积物——钙华。他拿起来看了一看,又放在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钙华的沉积速率比正常值高得多。“他说:“这个湿度和温度条件下,一厘米的钙华层需要大约两千到三千年才能形成。但这里——“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那层沉积物:“——这层钙华最多只有几个月的历史。“
“活日的影响?“赫尔墨斯问。
“很可能。“尤里的声音没有波动,但他说出这两个字之后,又把手重新贴回了岩壁上:“还有另一个问题。“
“什么?“
“震动。“尤里说:“非常微弱,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根本察觉不到。大约每四百秒重复一次,每次持续时间不到两秒——一种低频脉冲,频率太低了,在可听范围以下。但它的传导方向是——从下向上。“
他抬起头。
“活日的震波在让这里的大地松软,岩石之间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细微的形变。“
“我说过。“赫尔墨斯语气平静:“就是大地在呼吸。“
他们开始沿着东北方向的通道深入。
尤里走在最前面,每走大约三十步就会停下来,把手掌贴在洞壁上“听“一次。赫尔墨斯紧跟在他身后,一手拿着地图,一手举着红光手电筒——他的金属义肢在这种环境下反而有了一种意料之外的优势:它不出汗,不打滑,而且可以在极暗的光线条件下保持完美的握力。
薇拉走在第三个位置。
她的笔记本又出现了——李星渊完全不理解她怎么能一边走路一边写字,而且还是在一条宽度不到八十厘米、时不时有岩石突起的通道里——但她确实在写。
奈克蒙托走在薇拉身后,在这种狭窄的空间里,修格斯领主的存在感被大幅压缩了——它把自己的体型微调到了比入口处更瘦窄一些的状态,那只凝胶状的右手被收回了风衣袖子里。
娜嘉和伊莉娜走在队伍的中后部。
李星渊殿后。
通道在最初的一百米里基本是水平的,但地面开始逐渐出现了向下的坡度,空气的温度在上升——从入口处的接近零度,到这里已经变成了七八度左右,而且湿度变得很高。李星渊能感觉到自己大衣的表面开始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