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壁的形态也在变化。入口附近的岩壁是典型的溶蚀面貌——光滑的、被水流长期冲刷后形成的弧形凹槽——但越往深处走，岩壁的表面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人为痕迹。
最初只是一些零星的刻痕——可能是标记方向的简单线条。
然后是更复杂的图形——圆点、交叉线、波浪形的连续曲线。
再然后——在通道向下转折了一个大约二十度的弯之后——整面洞壁突然变成了一幅连续的壁画。
尤里的头灯扫过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壁画从大约腰部的高度开始，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画面极其密集，没有留白，每一寸岩面都被某种红褐色和黑色的颜料覆盖了——赤铁矿和炭，最基本的史前颜料组合——但画面的精细程度远远超出了任何人对“史前壁画“的预期。
最近的一组图像是一群人形——他们的身体比例和正常人类接近，但有一些微妙的差别，四肢略长，头部略大，手指的数量——
李星渊数了一下。
六根。
每一只手上都有六根手指。
“卡穆尼人？“他低声问。
“卡穆尼人。“赫尔墨斯确认了：“或者说——他们对自己的描绘，需要注意的是，这种额外手指的表现不一定代表他们真的有六根手指——它也可能是一种表意符号，代表某种超越常人的能力或状态。“
“或者他们真的有六根手指。“奈克蒙托轻声说。
没有人回应这句话。
薇拉已经走到了壁画前面，几乎把脸贴在了岩壁上。她的头灯照亮了壁画的一个局部——在那群六指人形的下方，有一排非常小的，排列整齐的符号。
“这是我在地面上从未见过的字形。“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被辨认为“兴奋“的东西——虽然很淡，像是被稀释了很多倍的浓缩果汁：“看这里——这个字符组的排列方式不是线性的，不是从左到右或从右到左，而是螺旋形的，从外向内旋转——“
她的手指在空中追踪着那些符号的排列路径。
“——而且每一个螺旋臂上的字符数量不一样。第一圈是七个，第二圈是十一个，第三圈——“她数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也是十一个。“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画下了那个螺旋形的符号排列，一边画一边低声念着什么——不是任何一种李星渊认识的语言——后来他意识到她不是在念任何已知的语言，她是在给每一个符号编号，用的是她自己的那套密文系统，这个密文体系并不流通，只存在于薇拉一个人的脑海里，因此光并未将之赋予李星渊。
“继续走。“尤里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壁画不会跑掉，我们回来的时候还能看。“
他说的没错——壁画不会跑掉——但这句话在当下的语境里听起来，莫名地带着一种不确定性。
他们继续深入。
通道在接下来的两百米里逐渐变宽了——不是自然的溶蚀加宽，而是被人为扩大过的。洞壁上可以看到明显的凿痕，那些凿痕的间距和深度高度统一，显示出某种让人不安的精确性——这不是一群拿着石器的原始人能做出来的工程质量。
“在这个深度，我们已经低于地表大约六十米了。“尤里报告。他在每一个拐角处都会用粉笔在岩壁上做标记——简单的箭头加数字——这是洞穴探索的基本规范：“通道走向基本和我们当年的测绘图吻合，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但——“
他又停下来把手贴在了洞壁上。
这一次他贴的时间更长——将近三十秒。
“——但震动变强了。“他站起来时说：“频率没变，还是大约每四百秒一次——但振幅至少增大了三倍。我们离那个东西更近了。“
“离它有多远？“
“根据震动的衰减特征——假设传导介质是均匀的石灰岩——我估计震源在我们正下方大约四百到六百米的深度。“
李星渊想象了一下四百米这个距离——大概相当于一栋一百二十层的摩天大楼，在那个深度下面，有什么东西每隔四百秒心跳一次。
“我们的目标不是一路走到活日旁边。“赫尔墨斯提醒了一句：“我们的目标是找到'图书馆'——那个保存了最完整的卡穆尼人记录的核心大厅——然后从那些记录里面弄清楚活日的运行机制，弄清楚怎么让它以可控的方式回到稳定状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边苏醒一边乱抓。“
“图书馆在多深的地方？“
“当年——地表以下大约一百五十米。“赫尔墨斯说：“但那是十八年前的数据。“
“地宫在呼吸。“尤里重复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这一次这句话的含义更加清晰了：“如果整个洞穴系统在活日的影响下一直在进行缓慢的结构性呼吸——舒张和收缩——那么图书馆的实际深度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化，它可能更深了——也可能更浅了。“
“或者它在两个深度之间来回移动。“奈克蒙托说。
所有人看向它。
“如果这个系统真的在呼吸。“奈克蒙托用它那种两个声带错位发声的方式缓缓说道：“那么呼吸就有舒张期和收缩期。在舒张期，空腔会扩大，图书馆可能会下沉到更深的位置。在收缩期，空腔会缩小，图书馆可能会被挤到更浅的位置，我们需要在正确的呼吸周期里到达。“
“正确的？“
“——舒张期。“奈克蒙托说：“在收缩期进入核心空腔的人，会被岩壁像牙齿一样咬碎。“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生物学的范畴。
前方的通道出现了分叉。
两条路，一条继续向东北方向延伸，坡度变缓，通道截面也变大了一些；另一条急剧向下，角度接近四十五度，通道截面极窄——可能只有六十厘米见方——而且从那个方向传来的空气带着一种不同的气味——更浓烈的矿物质味道，还有某种李星渊无法辨认的，像是过熟水果或者腐殖质被加热后散发出来的气息。
尤里蹲在分叉口，两只手同时贴在了两条通道的壁面上。
他维持了这个姿势将近一分钟。
“东北方向的通道——“他说：“——震动信号正常，传导均匀，岩层结构稳定。“
然后他转向那条向下的窄通道。
“这一条——“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变得害怕，而是变得极其专注，就像是一个钟表匠突然听到了表壳内部一个不该存在的齿轮咬合声。
“这一条不在我们当年的地图上。“
赫尔墨斯走上来，展开了地图。红色手电筒的光照在纸面上，他的手指沿着标注的通道走向一路追踪到了这个分叉点的对应位置——
地图上这里只有一条路，就是东北方向的那条。
“新通道。“赫尔墨斯低声说：“在过去十八年里被打开的。“
“被什么打开的？“
尤里把手从那条窄通道的壁面上收了回来。
“不是溶蚀。“他说。
他的指尖上沾着一种和之前那些灰色钙华完全不同的物质——暗红色的，湿润的，几乎像是——
他凑近看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在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有机物。“他说。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李星渊注意到他放下手的时候，用衣角非常仔细地把指尖擦干净了：“这条通道的壁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有机物——某种蛋白质分泌物。“
奈克蒙托从后面走上来，它弯下腰，把那只凝胶状的右手伸向了通道入口，那五根手指的末端微微张开，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它收回了手。
“我读取里面的信息需要时间。”奈克蒙托说道：“这具身体比我预想当中要更加虚弱——但你们判断的没错，这是某种生物的生物质，有强烈的乌波萨斯拉的遗传特征，这种生物是地球原产的。”
“我们应该为此而觉得安全一些吗？”
奈克蒙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它的声音低沉：“在过去的几亿年里，地球当中也曾进化出过非常，非常可怕的存在，在拥有了足够的时间之后，自然总能诞生出让知性瞠目结舌的创造。”
“——走东北方向。“赫尔墨斯果断地说：“我们先去图书馆，这条新通道——回来的时候再说。“
没有人表示反对。
但在他们转向东北方向的那条通道继续前进之前，薇拉已经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块小小的白色石膏——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准备的——在那条新通道入口的右侧壁面上，快速而精确地画了一个符号。
李星渊认出了那个符号。
卡穆尼玫瑰。
薇拉画完之后退了一步，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然后摇了摇头，用指甲在其中一个花瓣上添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标记？“李星渊问。
“对话。“薇拉说完就转身跟上了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