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东北方向的通道里又走了大约四十分钟。
通道的截面在持续缩小。
最初还能两个人勉强并排行走的宽度,到现在已经变成了必须单人纵列通过的程度——大约七十厘米宽,一米六高,尤里不得不一直保持着半弯腰的姿势前进,他的背包顶部间歇性地刮蹭着天花板上那些湿漉漉的钟乳石残桩,发出尖利的摩擦声。
而李星渊则必须脱下他那一身油腻的札特瓜外皮,才能继续行走——大家对这一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这个队伍里的人都能很好的克制自己的好奇心。
空气变得越来越稠。
尤里每隔十分钟就会检查一次便携式气体探测器,氧气浓度始终维持在百分之二十点四左右,甚至比地表还略高一些——但湿度已经接近了百分之百的饱和点。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一小口温热的矿泉水,头灯的光束在这种空气里散射成了一圈模糊的光晕,能见度降到了不足十米。
温度也在持续上升。
现在大约十四度——对于地表以下一百多米的石灰岩洞穴来说,这个温度偏高了,正常情况下,这个纬度,这个深度的岩温应该恒定在十一到十二度之间。
多出来的那些温度大概来自他们脚下正在燃烧的太阳。
尤里第五次停下来把手贴在洞壁上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
变化非常微小——只是眉心的那条纵纹稍微加深了一些——但李星渊已经在过去几个小时里学会了读尤里的脸,这个人的表情变化幅度极其有限,但每一个变化都有意义。
“怎么了?“赫尔墨斯也注意到了。
“震动模式变了。“尤里没有立刻把手拿开。他的手掌贴在岩壁上,五指张开,大拇指的指腹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之前是每四百秒一次低频脉冲——活日的呼吸节律——但现在——“
他停了两秒。
“——在两次脉冲之间,出现了一组不规则的高频震动。非常弱,衰减很快,不是从下方传来的——是从前方,沿着通道传导过来的。“
“什么类型的震动?“
“接触型震动。“尤里把手收了回来。他用了一个非常具体的术语——接触型震动——这意味着震源不是岩石本身的应力释放或者流体运动,而是某种物体与岩壁之间反复发生物理接触时产生的振动。
拍打,或者刮擦,或者——脚步。
“距离?“
“震动在石灰岩中的传导速度大约是每秒三千五百米,考虑到通道的弯折对信号的衰减……“他在脑子里快速算了一下:“前方一百五十到两百米。“
赫尔墨斯把手电筒关了。
只有尤里的头灯还开着,但他已经把亮度调到了最低档,那点暖黄色的光在百分之百湿度的空气里只能照亮他面前大约两米的距离。
“灯。“赫尔墨斯用气声说。
尤里关掉了头灯。
现在是彻底的黑暗了。
那种只有在深层洞穴里才会遇到的黑暗,远离人类文明的黑暗。
人类的瞳孔在这种黑暗里会扩张到生理极限,然后大脑会开始用虚构的色斑和闪烁来填补视觉系统传来的空白信号——幻觉会像是花朵一样在视觉的边缘绽放开来,而后逐步侵蚀所有的视野和大脑。
但李星渊不是普通的人类。
尽管脱离了札特瓜的大袄,但是他在这种环境里不但没有变弱,反而变得更加敏锐了——就像一个听觉极好的人在走进消音室之后,突然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他能感觉到通道壁面的位置和形状,能感觉到身前身后每一个人的轮廓——他们的体温、他们呼出的二氧化碳在空气中扩散时形成的微弱扰动——甚至能感觉到头顶天花板上那些钟乳石残桩的分布密度。
恩盖伊。
那札特瓜所在的,黑暗的维度,和这里非常类似。
在他的阴影感知里,通道前方大约一百五十米的位置——在通道拐了一个向左的弯之后——有什么东西。
不是岩石。
岩石在阴影感知里的质感是冰冷的,惰性的,密度均匀的。
但那个东西的质感是——温的,而且不均匀,它的密度分布在持续变化,像是一团被搅拌中的液体。
“有东西。“李星渊压低声音:“前方一百五十米左右——弯道后面。“
“多大?“尤里的声音紧贴着右侧洞壁传来——他已经无声地让开了通道中间的位置,背靠洞壁站着。
“不好判断,在通道截面的比例里——几乎填满了整个通道。“
沉默了大约三秒。
然后那个声音传来了。
并不是脚步声,甚至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已知声源来解释的声音。
那是一种——刮擦。
像是指甲在黑板上滑过——但更尖锐。
像是某种坚硬的、角质化的突出物,在石灰岩表面上拖行,而且不是一个,是很多个,同时进行,频率参差不齐,形成了一种密集的、簌簌的、让人联想到暴雨打在树叶上的复合声响。
那声音在通道壁面之间来回反射,叠加,变形,等它传到他们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几乎可以在物理上感受到的压力——频率组合恰好落在了人类听觉系统最不舒服的区间里。
娜嘉的手搭上了木杖杖首上的金属箍,她之前从未有机会使用这个装备,李星渊听到了一声极轻的金属震颤——那是木杖内部的什么东西在回应持有者的意图。
“不要动。“赫尔墨斯的声音压到了近乎无声的程度:“等它先露面。“
刮擦声在变近。
变近的速度不快——大约是正常人走路的速度——但也没有任何犹豫或停顿。
那个东西在朝他们移动,大概是因为感知到了他们的存在。
它在巡回,或者在觅食,又或者在执行某种残存的,已经失去了原始意义的行为程式。
前方弯道的位置出现了一丝光。
那是一种深红色的,从生物体内部透出来的光——像是把一只手电筒放在嘴里,然后闭上嘴的时候脸颊上透出的那种光——但颜色更深,更暗,接近于将熄未熄的炭火的波长。
光源在移动。
在弯道的曲面上,那片深红色的光像一张缓缓展开的滤纸上的墨迹一样扩散开来,照亮了弯道内侧的洞壁。
然后那个东西绕过了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