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波萨斯拉在恐惧什么？“
伊莉娜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在那个回声丰富的空腔里，这个问题散开来，四面洞壁各自留了一个它的影子。
奈克蒙托没有立刻回答。
那种停顿的质地和人类思考时的停顿不同——人的沉默是思绪在整理的声音，而修格斯领主的沉默更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海底深处缓缓转向，它对于这个问题早有答案，却从来没想到过该如何用人类的语言表达出来，即便是修格斯领主也不得不以停顿整理措辞。
“孤独。“
它说。
“这是我的猜测，没有任何根据，我想那不是你们所习惯的那种孤独，“它说：“那种所谓身处人群之中却无法被理解的孤独，那种过于人类性的孤独——而是一种更根本的，更接近于宇宙本质的孤独。“
它的右手从膝盖上缓缓抬起，五根凝胶状的指头舒展开来，在暖黄色的头灯余光里，那只手的轮廓在阴影里几乎像是一只真正的人手——只是不够清晰，像一张没有对好焦的照片。
“宇宙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无意识的。“奈克蒙托说：“恒星燃烧，行星运动，星系碰撞——这些都在发生，但没有一件事被感知到，被见证到，被记住。宇宙最大的秘密不是它的大，而是它的空——不是质量上的空，而是意识层面的空。“
它停了一下。
“有意识的存在，在宇宙的总质量里占多少比例。“
这不是一个问句，它直接就是答案本身。
“乌波萨斯拉足够古老，它见过足够多的意识在黑暗里诞生，然后熄灭——熄灭的速度永远快过诞生的速度，这是一个趋势，不是一个例外——而它是存续时间最长的那几个之一，所以它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意识是宇宙不允许长期存在的东西。“
“宇宙要把这些例外修正回去。“娜嘉说。
她说这话时轻描淡写，像是一种黑色幽默，平静而随意，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太好。
“我们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的牺牲品。“
“在某种程度上是这样。“奈克蒙托承认了，它看了娜嘉一眼：“但乌波萨斯拉的恐惧比这个更私人，更不理性——即便是宇宙性的神明也无法完全逃脱情感的引力，情感是意识这种例外天然附带的代价，一种你无法退货的赠品。“
“它怕的是最后那一刻。“
奈克蒙托停了停。
“不是死亡本身——乌波萨斯拉对死亡的理解和你们的完全不同——而是死亡时没有任何东西在场，没有任何意识能够接收到它曾经存在过的事实，没有任何语言能够保存它的形状。就像一块石头在没有任何见证者的情况下落进了深海，那块石头落下去这件事，对宇宙来说什么意义都没有，对它自己来说，也什么意义都没有。“
大厅里沉默了片刻。
活日的低频脉冲正在这一次和下一次之间的静止里蛰伏着，那种静止有时候比震动本身更让人不安。
“它在创造我们。“李星渊听到了自己说话，他不确定这是他自己想到的，还是光曾经以某种方式告诉他的，又或者是两种来源模糊地交织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他已经无法辨认出原始出处的认知：“是因为它在试图创造出能够理解它的东西。“
“或许。”
“或许我们可以以此来理解活日的行为逻辑。”李星渊说道：“活日不断的重复死亡和新生，不断的试图转印容纳周围的一切，是否也是在用这种方式来理解自己呢？”
“不要本末倒置。”奈克蒙托提醒他：“我的猜测并无根据，你若是以此为基础得出答案，恐怕最后会谬以千里。”
李星渊点了点头。
这段谈话到此为止，很快下面就传来了动静。
“他们找到了什么。“
奈克蒙托突然说道。
“什么情况？“李星渊立刻问。
“薇拉识别出来了。“奈克蒙托的声音变得很慢：“那些刻在凝胶层下岩面上的同心圆——它们是由某次转录后被释放出来的卡穆尼人所写下的。“
“索引。“
“它们是图书馆的目录。“它停了一下：“卡穆尼人的知识没有书脊，没有封面，没有书架，他们把所有记录刻在岩面上，需要一种别的方式来组织这些记录之间的关系，他们选择了同心圆——最外圈是时间轴，往内每缩一圈就代表一个更精细的分类层级，一直到中心点——“
“中心点是什么？“
“是入口。“
它平静地说出这两个字，然后补充道：“薇拉说，她怀疑想要进入图书馆需要触碰那些同心圆之中的一个，她要排开周围的薄膜，触碰岩壁。“
“那不是很危险吗？“娜嘉的纸牌声停了。
“赫尔墨斯持反对意见。尤里持中立意见。薇拉已经趴下去了。“
娜嘉把纸牌塞回了口袋，从阶梯上站起来。
李星渊没有说话，他望着竖井的开口，那个距离岩底四十五米的圆形黑洞，里面垂着一根白色的凯夫拉绳索，下面有一盏他看不见的头灯投出的光斑，那光斑正在竖井底部发生某种变化——颜色的变化——暖黄色的头灯光里出现了一种别的成分。
一种深琥珀色的，来自下方的光。
那层凝胶在发光。
“薇拉在做什么？“
“她……触碰到那个岩壁了。“奈克蒙托说：“她在试图用指尖在岩壁上刻画下什么东西。“
它停了大约五秒钟。
“——她找到了。“
竖井里的光变了。
那种深琥珀色在一瞬间扩大——均匀的，平静的，像天亮前天空的那种缓慢变亮——从竖井底部向上蔓延，照亮了石灰岩壁面上那层随深度增加而变厚的凝胶，每一毫米厚的凝胶都被那道从下方透上来的光照得半透明，整个竖井变成了一根橙褐色的发光管道。
“走吧。”李星渊也站起身来：“我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