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墨斯把自己嘴上那个没有点燃的雪茄扔掉,看着它落在那层淡琥珀色的膜表面上。
那层膜在雪茄残段落地的位置产生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凹陷,那个凹陷没有恢复,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的,但确实可以观测到的速度向下扩张。
很快,那整个雪茄都被包裹在了淡色的膜里。
它在里面缓慢的旋转了一圈,两圈,越来越小,随后消失不见。
活日将其也录入了自己的身体当中。
“下去。“他说:“薇拉第一个,她需要看那些文字。我第二个,如果下面遭遇了敌人的话,我还算有些手段。其他人在上面等着,如果我们十五分钟内没有信号——“
“哦,不用担心这个。“李星渊轻松的说道:“别被奈克蒙托的外形欺骗了,作为修格斯,它可以实时的告诉我们下面的情况,如果你们遇到危险,我们会想办法支援你们。”
支援——指的是将牙仙给丢下去,牙仙会飞,会神秘学,战斗力相当不错,其他人可就没有在这么狭窄的空间里运转自如的手段了。
奈克蒙托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在它那张不完全属于人类的脸上看起来奇异地庄严。
薇拉已经套好了安全带。
她下降的速度更慢,不知道是因为缺乏洞穴探索的经验,还是因为她的目光一直在观察竖井内壁那层随着深度增加而变厚的琥珀色膜,她的左手食指和中指不时并拢发出那种极暗的蓝色光,她仍在记录。
她花了将近两分钟才到达底部。
然后是赫尔墨斯,他的金属义肢在操作下降器时发出的声音和血肉之手完全不同,更干脆,更精确,每一次制动和释放都像是机械零件的啮合。他的下降速度比尤里还快。
绳索在李星渊手中轻轻跳动——每跳动一次就代表下面的人在进行一次制动。
一分钟后跳动停止了。
赫尔墨斯到底了。
竖井上方——第四层中枢大厅里——剩下了李星渊、娜嘉、伊莉娜和奈克蒙托。
他们站在竖井的边缘,头灯向下照着,但底部的光已经小得像是落在井底的一颗星星。
等待开始了。
等待是有重量的。
在地下一百多米的石灰岩空腔里,那种重量比地表要具体得多——它不只是心理层面的,而是物理性的,是岩层的压迫,是空气的黏稠,是每四百秒就要到来一次的,来自下方的低频脉冲把牙床震得微微发酸的那种具体感受。
竖井入口的绳索还垂在那里。
它几乎不动,但也不是完全静止的——下面人的作业会影响它的方位,它微微的偏转着,李星渊想象着下面发生了什么。
李星渊盯着它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决定不再看了。
娜嘉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副纸牌。
“我就是需要拿着什么。“
李星渊挑了挑眉毛,但娜嘉在李星渊开口之前就先说了,语气平静得带有一种“你最好不要评论这件事“的前置声明的性质。
她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地翻切,那种哗啦哗啦的纸牌声在这个回声丰富的大厅里被洞壁反射,叠加,变成了一种密度意外地高的声响。
李星渊确实没有评论这件事。
伊莉娜坐在他斜前方的阶梯上,双脚悬空,右手握着尤里给她的那颗螺丝钉,大拇指的指腹在反复地摩挲着十字槽的凹面,就像有些人在思考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把玩一枚硬币,她的目光是向下的,落在那层琥珀色的膜的某个不特定的区域。
奈克蒙托坐在最外圈阶梯的石台边缘,背靠洞壁,右手那只凝胶状的手掌平放在膝上,五根手指舒展着,像是一朵很慢很慢地正在开放的花。
它闭着眼睛,但眼皮底下的眼珠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下缓慢的移动,像是在追踪某种只有它能感知到的信息流。
“它们到了吗?“李星渊问。
“刚站稳。“奈克蒙托没有睁眼:“薇拉正在翻检她的笔,比起法术,她更信赖自己能摸得到的东西。“
这个细节的精准度让李星渊意识到奈克蒙托对“下面“的感知远比它之前描述的更细腻,这不是某种模糊的整体性感知,而是接近于实时监控的精度,李群能做到这一点吗?修格斯和修格斯领主之间的区别到底在哪里?
他想了想,决定不去深究这一点。
那层琥珀色的膜在继续蔓延,活日的苏醒仍在继续。
它的移动速度更接近于一种生长,以毫米每分钟计量,在人专注于别的事情时几乎无法察觉,但等转移注意力再转回来,它已经安静地推进了一小截,多覆盖了一块岩石,多消化了一粒沙子。
赫尔墨斯那根雪茄落下去的位置现在已经完全抹平了,那层膜把那个凹陷填满了,磨匀了,颜色只比周围深了一点,像一块新愈合的浅疤。
“所以活日到底是什么?“娜嘉的纸牌声停了,她的目光落在那层膜离她最近的边缘,那个边缘距离她的靴尖大约一米半的距离。
“你问了一个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办法回答的问题。“李星渊说。
“还有非人。”奈克蒙托礼貌的补充道:“我也不知道活日到底是什么。”
“它比你更古老?“
“有可能。”奈克蒙托看向了正在发问的伊莉娜:“古老者们改造了一部分从乌波萨斯拉的身体当中取下的碎屑,而后变成了我们——但在那之前,乌波萨斯拉自身可能已经向着地球注入了一部分它的存在,活日可能就是这一部分演化而来的。”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进化支系,如今地球上绝大多数,可能百分之九十九的生物都是由修格斯演化而来,但乌波萨斯拉自身可能仍旧演化了百分之一。”
“我们无法理解,无法知晓那位‘伟大的父亲’,黑暗的尊神在想什么,也完全无法理解从它身上诞生出来的那些东西,于这未知之中,我们常怀恐惧。”
“修格斯也会恐惧?”
“一开始不会。”奈克蒙托耸了耸肩:“在作为古老者的奴隶的时候不会,但恐惧,恐惧……我想我们从乌波萨斯拉的基因当中继承了这种本能,在之后被奴役的许多年里,我们最终觉醒了这种本能,而后诱发了叛乱。”
“你是说乌波萨斯拉也会恐惧?”
“但凡是在这个黑暗的宇宙之中,又是怎样狂妄自大的生命才不会常怀恐惧呢?尽管我绝非乌波萨斯拉研究的专家,但只有这点我可以确认,乌波萨斯拉常怀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