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那个——“李星渊指向圆形凹坑：“那就是通往第五层的竖井？“
“或许。“赫尔墨斯已经走到了第二级阶梯上，他朝中心方向又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检查脚下的岩面。
“有变化。“他说。
李星渊走过去——注意到了赫尔墨斯在看什么。
环形阶梯的表面在十八年前应该是光滑的——人工凿刻打磨后的石灰岩表面——但现在，从第三级阶梯开始，表面覆盖了一层东西。
是一种——膜。
非常薄的——可能只有零点几毫米——半透明的膜状物质，颜色介于淡琥珀色和无色之间，紧密地贴合在岩石表面上，沿着阶梯的台面向下延伸——越往中心方向越厚，颜色也越深。
赫尔墨斯用金属义肢的食指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层膜。
膜的表面在被触碰的瞬间产生了一个微小的凹陷——像是触碰了一层绷紧的液体表面——然后在手指移开后缓慢地恢复了原状。
“这是活的。“赫尔墨斯收回了手指——指尖上粘了一缕极细的丝状物质，在空气中颤动了一下就断开了。
“活日的——延伸？“娜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站在最外圈的阶梯上，没有再往前走，她的木杖杖首对着地面——那个金属箍的表面正在发出一种极微弱的振动，像是一根被拨动的音叉。
“不是延伸。“奈克蒙托走到了赫尔墨斯旁边，它蹲下来，那只凝胶状的右手伸出了风衣袖口——五根手指张开，悬停在那层膜上方大约五厘米处没有触碰——但它的柔软的指尖表面出现了细微的，快速的褶皱，像是在用自己身体的微观结构变化来感应下方物质的信息。
“这就是活日。“它说。
“准确来说，是活日的一部分，活日和我们所处的这个物质位面之间的交界处。“奈克蒙托收回了手：“活日和大多数的神明一样，并不完全属于我们所知的这个物质维度，因此当它渗透到我们所在的这个维度的时候，它需要一个过渡层——一种介质——来实现信息态和物质态之间的转换，就像是——“
它似乎在搜索一个合适的比喻：“——就像是打印机和纸张之间的墨盒，这层膜就是墨盒。“
“活日通过这层膜来进行'读取'和'转写'？“
“对，或者说——这层膜本身就是'读取'和'转写'正在发生的证据，它在工作，就在此刻。“
李星渊低头看着脚下那层薄薄的、淡琥珀色的膜。
如果奈克蒙托说的是对的——如果这层膜就是活日将信息态物质化的部分——那么站在这层膜上面的他们——
“我们现在是不是正在被读取？“
奈克蒙托没有立刻回答。
是薇拉回答的。
“不。“她已经蹲在另一处膜覆盖的岩面旁边了——但她没有碰那层膜，而是在近距离观察它的表面纹理：“我猜不会，如果只是接近它就会被读取的话，那么卡穆尼人大概也不必为了被它读取而大费周章。”
“尽管只是一种猜测，但我怀疑它读取的对象必须是被'刻写'在某种物理载体上的信息——岩画，雕刻，压印——某种固定化了的符号系统，活的生物体不是合格的基质——我们的信息是动态的，不是固定的——我们的模式在每一秒钟都在改变，我们就像是一本尚且没有写完的书，而你是没有办法在一本没有写完的书当中明白作者到底想要表达什么的。“
她停了一下。
“——除非。“
她抬起头。
“除非我们死了。“
第四个字落地的时候，环形大厅里回荡起了短暂的回音。
“死亡固化了模式。“薇拉说：“一具尸体是一个完成了最终定稿的文本——不再修改，不再更新——它的物质结构成为了它曾经承载的信息的最终载体。如果活日能够读取岩画，一种固定在岩石上的静态信息，那么理论上，它也应该能够读取一具尸体，一种固定在生物组织上的静态信息。“
“你是说——“
“我是说那些集合体——那些被读出来的东西——它们的原始版本可能不只是岩画上的图形。“
薇拉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动作里那种学术研讨会上的从容和她正在说的内容之间的反差大得让人眩晕。
“它们可能包含了死在这个范围内的卡穆尼人本身——他们的尸体被活日当作了另一种形式的'刻写品'——被读取了——然后被反复转写——“
“所以那些融合体里的人类部分——那些面孔、骨骼、器官——“
“不是活日根据岩画'想象'出来的人类形态。“薇拉说：“是实实在在的——曾经活过的、后来死在这里的人——被活日从他们自己的尸体里'读'出来的。“
这个推论让李星渊想起了那些融合面孔上的表情——那种专注的，凝视某物的表情。
如果那些面孔的主人是死在这里的卡穆尼人——
那他们在死亡的瞬间——在被固化成“最终文本“的那一刻——他们在看什么？
他们在看活日。
他们是在目睹了活日的某种显现之后死亡的——或者说——他们的死亡本身就是“目睹活日“这个事件的一部分——
然后活日将他们的尸体——连同尸体上冻结的那个正在观看活日的眸子和大脑——一起读取了出来。
所以那些融合体在某种意义上，是活日的自画像。
是活日通过观察者的尸体来回忆“被观察“这件事时产生的副产品。
它通过卡穆尼人的观测本身层叠的复制了自身，它读取，转写了卡穆尼人的存在，同时还有卡穆尼人认知当中的活物本身。
这种认知层叠且螺旋在的无尽的时间当中重复了无数次，活日歪曲了卡穆尼人的存在，它是否也因此——污染了自己？
李星渊觉得自己的后脑勺开始发麻了。
“竖井。“尤里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思维从那个深渊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已经走到了圆形凹坑的边缘——最内圈的阶梯——头灯朝下照了进去。
“直径大约两米八。“他目测了一下：“比我们黑潮之前来的那次稍大了。“
“舒张期。“赫尔墨斯说。
“对。“尤里把一块拳头大小的石灰岩碎块从阶梯边缘推了下去。
碎块落入竖井。
一秒，两秒，三秒。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带着明显的含水回音。
“大约四十五到五十米的垂直落差。“尤里根据自由落体公式心算了一下：“底部可能有积水——或者是那层膜的更厚版本——那种回音不是石头碰石头的声音。“
他从背包里开始取装备。
一盘五十毫米直径的静力绳——总长八十米——白色的凯夫拉纤维外皮在头灯下泛着丝绸般的微光。
两个自锁式下降器。一把岩钉锤。
六根膨胀岩钉。
三个丝扣锁定主锁。
一套简易安全带——登山安全带更轻便的，洞穴探索专用的坐式版本——只有腰环和腿环。
“谁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