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里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尤里说：“我们不能在这里停太久。“
他的理由很实际：“那个东西的移动是线性的——在这种宽度的通道里它没有办法掉头——但如果前方通道在某处有足够的空间让它转向，或者如果它有同类正在从相反的方向巡回——“
他不需要把这句话说完。
“而且。“他补充道：“我在它经过的时候感受到了一个额外的信息。“
所有人看向他。
“它经过裂隙入口的四十秒里，我一直把手贴在岩壁上。“尤里说：“它和岩壁之间的接触——那些手掌抓握和释放的过程——在岩体中产生的微震信号不是完全随机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粗铅笔和一张小纸片——是那叠等高线地图的背面——在上面快速地画了一串竖线和短横，像是在记录莫尔斯电码。
“它的手掌接触洞壁的模式有一种节律——不是规则的，但也不是完全混乱的——每抓握三到四次之后，会有一个延长的保持期，大约比正常的保持时间长百分之二十——然后下一组抓握的力度会比前一组小——“
李星渊很钦佩尤里在这种情况下依旧能保持冷静，他问道：“你是说它在传递信息？“
“不，至少不是给我们传递信息。“尤里摇了摇头：“我是说它的移动模式和活日的呼吸节律之间有某种耦合关系。那个延长的保持期——正好对应活日的脉冲波，它的运动在潜意识层面——如果这个东西还有潜意识的话——受到活日呼吸周期的调制。“
“所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可以将这种生物和下面的活日当成是一体的。“奈克蒙托发挥了它作为生物学家的职能：“或者说，就像是蜜蜂和其所在蜂巢的关系一样——”
尤里把纸片折起来塞回口袋，说出了结论：“活日知道它们在哪里，活日知道我们在哪里。“
这句话让裂隙里的空气温度似乎又降了一度。
“它一直都知道。“赫尔墨斯平静地说：“十八年前我们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它就知道，那时候它还在死亡——但在万古之中，即便是死亡依旧会消逝——但它仍然能够感知到它的'领地'里有外来的意识活动。“
“那它为什么放我们进来？“
赫尔墨斯叼住了雪茄的滤嘴尾端，他隔着面具这么做，依旧没有点燃这个雪茄，纯粹像是某种安慰自己神经的动作。
“因为它无所谓，或者对它来说——我们可能只是另一种素材。“
没有人对这句话发表评论。
“走。“尤里已经挤回到了裂隙入口处，他把头灯的红光向主通道两个方向各扫了一次——清晰可见那个集合体经过后留在洞壁上的新鲜爪痕，以及一层极薄的、在红光下泛着油光的黏液膜。
“前方通道——那个东西刚经过的方向——应该暂时是安全的。“他判断道：“它的移动速度不快，在一条没有分支的通道里，短时间内不可能折返。“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裂隙里挤了出来。
回到主通道的时候，李星渊注意到了一件他之前在黑暗中没有注意到的事——那个集合体留下的不只是爪痕和黏液。
在洞壁接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些东西被从它的体表上剥落了下来。
碎片。
不大——最大的也只有指甲盖大小——半透明的角质碎片，还有一些更小的、不规则形状的组织块。
它们散落在通道底面的凹陷处，混在积水里。
薇拉蹲了下来。
她没有用手碰那些碎片——而是从背包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管和一根镊子，夹起了几块最大的碎片放进了管子里，然后把管子塞上了软木塞。
“分析用。“她简短地说。
尤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他们继续前进。
方向不变——东北——但在经过集合体刚刚走过的那段通道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新的气味。
不是之前那种矿物和腐殖质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浓的，带有生物性的气息——像是动物园的爬行馆里那种温暖的，带有角蛋白和排泄物的混合气味——但底层还有一种像是发酵过度的果实的味道。
李星渊最近常能闻到这种味道——死亡的味道。
那层黏液膜在头灯照射下呈现出虹彩色泽。
薇拉边走边观察洞壁上的爪痕——那些五到七道平行线在某些地方不是随机的。
“它在刻东西。“她突然停下来。
“什么？“
“在这里——“她的手指指向一组爪痕：“看这三道——间距比其他的宽，而且末端不是渐浅消失的，而是有一个明确的顿笔——然后这两道——间距窄，方向偏转了大约十五度——“
她看了几秒，然后翻开了笔记本——翻到了之前她记录松林里树上痕迹的那一页。
“和外面树上的一样。“她说：“同一种符号系统。同一种书写方式。但内容——“
她比对了一下。
“——内容不同。外面的那些更像是标记——领地标记或者方向指引——但这里的这些——“她的手指沿着洞壁上的爪痕追踪了大约两米的距离：“——这些更复杂。如果我之前的判断没错，如果这确实是卡穆尼符号系统的某种镜像变体，那么这些爪痕可能是——“
她犹豫了一下。
在薇拉身上，犹豫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因此值得注意的状态。
“——可能是一种叙事，它在讲述什么。“
“一个被转读了五六次的残片集合体——还能讲述东西？“李星渊问。
“残片也是碎片。“奈克蒙托从后面说：“碎片也保留着原始信息的局部结构，一张被撕碎的书页上的单个词语仍然是词语——它失去了上下文，但它没有失去意义本身。“
它顿了一下。
“那些组成它的人——卡穆尼人——他们是刻写者，我想刻写在这么多年的时间里面成为了他们文明最核心的行为模式。即使在被反复转读，被融合成了那种东西之后——刻写的冲动——或者说刻写的程序——仍然保留在它的行为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