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度变快了。
速度是之前匀速巡回时的大约四倍——依然不能算快，但在一条宽度只有七十厘米的石灰岩通道里，这个速度已经不容许面对它的人有任何犹豫了。
它向前推进的方式也变了——所有的手掌同时抓住洞壁，然后同时带动那巨大的身体向前冲刺，抓取下一个着力点，整个集合体像一条被抽搐驱动的巨型蠕虫一样一顿一顿地朝他们冲过来。
刮擦声变成了一种密不透风的嘶嘶声——数十只角质化的指尖同步刮过石灰岩的表面——在这种声响的间隙里，李星渊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从那些融合的面孔里发出来的——不是嘴发出的，因为大部分面孔已经没有完整的口腔结构了——是空气通过残存的鼻腔和颅骨缝隙时被挤出来的声音——
那声音让李星渊想起了曾经在内蒙的草原上听过的呼麦。
两个以上的声音在同一个共鸣腔体里叠加，产生出一种泛音丰富的，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但和蒙古呼麦不同的是，这里面没有任何音乐性，没有任何旋律——只有一种机械般的、反复的震荡——像是一个被卡住的留声机在反复播放同一个音节。
那个音节听起来像是——
“走！“
尤里的声音打断了一切。
他不再维持安静了——既然那个东西已经锁定了他们，安静就失去了意义，他打开了头灯，最高亮度，白光在通道里炸开，刺得所有人的瞳孔同时收缩。
在那道白光里，那个东西的全貌被彻底暴露了。
它比李星渊在阴影感知里估计的更大。
他看到的只是“前端“——实际上那个集合体的主躯干在弯道后面还延伸了很长一段距离，像一列地铁车厢一样占满了通道。
那些覆盖体表的半透明角质层在强光照射下变得更加透明，底下的构造暴露无遗——不仅有骨骼和肌纤维，还有一些完全无法辨认的器官：蜂窝状的灰色团块、像珊瑚一样分叉的红色管状结构、以及一种不断缓慢搏动的、包裹在一层薄膜里的暗紫色囊体。
那些囊体分布在主躯干的中轴线上，排列方式和脊椎动物的椎间盘类似——但每一个囊体的搏动节奏都不同，此起彼伏，像是一排错峰运转的微型心脏。
强光并没有让它畏缩。
但它的运动模式在灯光亮起的瞬间发生了短暂的紊乱——大约两秒钟——那些手掌的同步抓握释放被打乱了节奏，有几只手掌在洞壁上打了滑，发出了尖锐的刺耳声响，整个集合体像一条在光滑地面上失去了牵引力的蛇一样侧向歪了一下——
“现在！“赫尔墨斯喊了一声。
尤里已经不需要他喊了，他转过身，在通道里用一种几乎是小跑的速度向后撤退——弯腰，低头，背包顶部刮着天花板——他的头灯在前方的通道壁面上投射出一个剧烈晃动的光斑。
所有人都在跑，包括女巫，吸血鬼和李星渊这个半吊子的神选者以及奈克蒙托这个虚弱的修格斯领主。
在不知道这个集合体的能力之前，谁都不愿意当第一个炮灰。
但在一条高度不到一米六，宽度不到七十厘米的石灰岩通道里跑——人类的身体可不是为了这种事情而被设计出来的。
天花板上的钟乳石残桩像一排倒悬的钉子，洞壁上不规则的岩石凸起随时会撞上肩膀和肘部，脚下的地面湿滑而不平整——
娜嘉的木杖在这种环境里几乎成了累赘，它太长了，在狭窄通道里没有足够的空间正常持握。
她把木杖横在身前，双手握住两端，用它来推开头顶可能撞到的障碍物，像是划着一条极窄的独木舟。
奈克蒙托的适应方式最为直接——它不再维持完整的人形了。在开始奔跑的同时，它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肩宽缩窄，颈部缩短，整个躯干的截面变成了一个更适合在狭窄管道中运动的纵向椭圆。它的双腿仍然是人类的腿，但它的上半身——在风衣布料紧紧裹覆下——已经变成了某种不完全是人类的东西。
它跑得很快，比任何人都快。
而伊莉娜——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一个字，她跑在娜嘉身后，她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即使在这种湿滑的石灰岩地面上——她的呼吸也完全听不到，如果不是因为头灯的反射光偶尔扫过她的侧脸，李星渊甚至不确定她还在队伍里。
身后的嘶嘶声在变大。
那个东西在进一步加速。
它在这种环境里的运动效率比人类高得多——它不需要两条腿交替迈步、不需要对抗重力维持直立、不需要用视觉来判断前方的障碍物——它有几十只手掌同时抓握着通道的每一个表面，把自己的身体像挤牙膏一样向前推进。通道就是它的身体的延伸，就是它的运动器官的一部分。
它才是这条通道的原住民。
他们才是入侵者。
“侧裂隙——右边——三米！“尤里大喊。
他的头灯照亮了右侧洞壁上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缺口——大约五十厘米宽，高度从地面延伸到大约一米二的位置——如果不是尤里之前标记过的粉笔箭头还在旁边的洞壁上，任何人在奔跑中都不可能注意到它。
尤里侧身挤了进去，他的动作表明他对这个裂隙的内部空间有基本的了解——挤进去之后，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进来！空间够——大概三米深，一米五宽，天花板两米——快！“
赫尔墨斯是第二个进去的。
他的金属义肢在挤入裂隙的时候撞到了岩石边缘，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碰击，但他没有停顿——他的另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抓住了薇拉的手腕，一把把她拉了进去。
奈克蒙托以它那个变形后的扁平身躯从缝隙中几乎是“流“进去的。
娜嘉把木杖先递进了裂隙——斜着放进去——然后自己侧身挤入。
“李星渊！“
伊莉娜已经在裂隙入口处了——但她没有立刻仅取，她站在入口旁边，像是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