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嘶嘶声和呼麦般的嗡鸣已经近得让头皮发麻。
李星渊不需要回头也知道——那个东西距离他不到二十米了。
那种深红色的生物荧光从他身后投来,在他面前的洞壁上映出了他自己影子的边缘——
那个影子的边缘在颤抖。
李星渊不确定是哪个选择更糟糕,是直接回过身去面对那个奇怪的东西,还是躲到那个狭窄的像是自助餐盘一样的缝隙之中……
他跑到了裂隙入口。
伊莉娜做了一件他没预料到的事——她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按在了裂隙的岩石边缘上,然后她用一种完全不符合她身体比例所暗示的力量,把他直接塞进了裂隙里。李星渊的后背撞上了裂隙内壁,然后伊莉娜自己也侧身闪进来了。
她的动作快到李星渊的眼睛根本没有跟上。
裂隙的入口现在在他的右侧大约半米处,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主通道——
那个东西到了。
它的脸——那个嵌套了五六张面孔残片的椭圆形怪异的扭曲颅骨——从左侧进入了他的视野。
它经过裂隙入口时的距离只有——不到六十厘米。这个距离足够李星渊看清那些面孔上的每一个细节。
角质层下面的皮肤——如果那还能被称为皮肤的话——表面有一种精细的、网格状的纹理,像是爬行动物的鳞片和人类表皮的中间态。
那些乳白色的眼球比黑暗中看起来的更大,每一颗的直径接近四厘米,表面覆盖着一层不断更新的黏液——黏液在红色荧光的照射下闪烁着琥珀色的光泽。
它没有停下。
它经过了裂隙入口,继续向前移动——主躯干的一节一节地从入口外面滑过——那些成对的手掌在洞壁和天花板上交替抓握释放——角质化的指尖在石灰岩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平行的划痕——
刮擦声在这个封闭的小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那个东西的体长——从头到尾从裂隙入口前通过——花了大约四十秒。
按照它的移动速度反推,这意味着它的总体长至少在十五到二十米之间。
尾端是另一组融合的肢体——但比前端更加退化,手掌的数量更少,手指更短,有些手指已经完全角质化成了不能弯曲的硬刺。
在尾端的最末梢,是某种排泄或呼吸用的管状结构,那个管状结构的内壁在红色荧光下呈现出一种粉红色的湿润色泽,而且它在有规律地收缩和舒张。
在最后一只手掌从裂隙入口前面划过、尾端的管状结构也随之消失在通道左侧的黑暗里之后——
刮擦声开始衰减。
声音越来越小。
一分钟之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这个狭小裂隙空间里的呼吸声。
又等了一分钟。
尤里从裂隙的深处挤了过来。
他的头灯重新开启了——最低亮度的暖黄光——那点光在充满了水汽和肾上腺素余味的空气里显得出奇地温暖。
“走了。“他说。他的声音平稳,但他右手大拇指根部的肌肉在不自觉地颤动。
“那是什么?“李星渊问。
这个问题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可以从各自的专业角度回答一部分。
“从形态学上——“薇拉第一个开口。她的声音和刚才一样不疾不徐,好像她不是刚刚在一条地下通道里全速奔跑了四十米来逃避一个十五米长的多手融合体:“那是一种至少由五到六个人类个体的身体部分构成的嵌合体。融合的方式不是外科手术式的——没有切割和缝合的痕迹——更像是一种在细胞层面上的强制重组,单个组分的解剖学特征被保留了,但组分之间的边界被消除了。“
“转读误差。“赫尔墨斯接上了,他倚在裂隙的岩壁上,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一支短短的雪茄——但没有点燃——只是叼在嘴里,像是需要一个往嘴里放东西的动作来帮助自己思考:“就像是我们在来之前猜测的那样,活日的'读取'功能——我们从卡穆尼人的岩画记录里知道它是一种将刻写在特定基质上的信息转化为物质实体的过程——本质上是一种复制,但任何复制过程都有保真度的上限,第一次读出来的东西和原版最接近,第二次读取会引入第一次的误差再加上新的误差,以此类推——“
“那个东西被读了多少次?“
“我们没有办法知道活日转印的保真度有多少,从退化的程度来看——“赫尔墨斯嚼了嚼雪茄的滤嘴:“我们可以猜测至少在五次以上,每一次转读,原始蓝本中的'人类'信息都会丢失一部分,就像一张反复影印的脸,最后剩下的已经不是脸了,而是复印机本身的噪声图案。“
“这就是新罗马的教廷面对的神敌的真面目,活日在黑潮之后复苏,它在将自己曾经所记录的东西全部重新复现到这个世界上,而这些东西,无论他们曾经是否能被称之为人类——现在他们都已经完全的无法交流了。”
“现在活日可能转印出的只是它所储存的信息当中的极小部分,它仍在缓慢复苏,而被转印出来的东西的数量和复杂程度也在慢慢提高。”
裂隙里安静了几秒钟。
“所以——“李星渊慢慢地说,“如果活日完全苏醒——如果它开始大规模地'读取'和'转写'——“
“那么它覆盖范围内的一切被记录过的东西——几十万年里的,几百万年里的,甚至几千万年里的,几亿年里的,猛犸,剑齿虎,恐龙,所有的活日曾经所目视,所记录下来的东西——都有可能被读出来,被物质化,然后在反复的转读中融合成——类似我们刚才看到的那种东西。“
赫尔墨斯把没点燃的雪茄从嘴里取了出来。
“——但规模会大得多。“他说:“不是五六个人组成的聚合体。是几百万条被记录过的信息,城市,建筑,人物,动物,事件——全部被读出来——全部融合在一起——变成一个由无数个不完整碎片构成的,不断膨胀的,只遵循'合并'这一条逻辑的——“
他没有说出最后那个名词。
李星渊替他说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