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一个得了严重失语症的人。“薇拉接口道：“大脑皮层已经丧失了组织语言的能力，但小脑和脊髓里保留的运动程序仍然能让他拿起笔——做出书写的动作——只是写出来的东西已经不是连贯的句子了。“
“但对于一个足够好的解码者来说——“赫尔墨斯看向薇拉。
“——碎片也是数据。“薇拉合上了笔记本：“我需要更多样本。在到达图书馆之前，我能收集到的每一处刻痕都有价值。“
“时间。“尤里提醒。
薇拉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在继续前进的同时，把每一处经过的爪痕拍摄了下来，用一种李星渊之前没注意到的方式：她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微微发出一丝极暗的蓝色辉光，那辉光在接触到岩壁表面时会短暂地增亮一下，然后熄灭。
某种记录术。
薇拉每做一次这个动作，她笔记本上就会多出一页内容——不是她写上去的——是直接出现的。
薇拉似乎也会一些简单的神秘术的样子。
他们在这段被集合体清理过的通道里又走了大约十五分钟。
通道的走向开始偏转——从东北逐渐转向了偏北方向——同时坡度陡然加大了。
从之前平均百分之五到八的缓坡，变成了将近百分之二十的急降，地面上出现了人工凿刻的台阶——非常古老的台阶——每一级的高度只有大约十五厘米，踏面宽度不到二十厘米，磨损严重，边缘已经被几千年的水流和脚步磨成了圆弧状。
“进入正式结构了。“赫尔墨斯说，他展开了地图上的下一张——这一张的标注更加密集，用不同颜色的墨水画出了至少六个不同层级的空间关系：“这些台阶在黑潮前那次勘探就在。卡穆尼人修的。从这里开始往下大约八十米的垂直落差，就是我们之前到达过的最深处——第四层连接廊道，图书馆在第五层。“
“你们当年为什么没有继续往下？“
赫尔墨斯没有立刻回答。
是尤里替他回答的：“因为第四层以下的空间在我们到达的那一周里发生了结构性坍缩，通往第五层的竖井在四十八小时内收缩了百分之七十，从原本可以通过的一米二直径变成了不到四十厘米，我们没有任何安全的方式继续深入。“
“收缩期。“奈克蒙托说。
“当时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把它当成了普通的地质不稳定。“尤里的声音里有一种极其微妙的，对自己当年判断力的一种克制的审视：“如果那时候我们知道这个系统在呼吸——如果我们再等几天——等到舒张期——“
“那我们可能就不会活着出来了。“赫尔墨斯说：“那次探测的最后两天里，活日的苏醒征兆变得越来越明显——温度在持续上升，通道壁面的出水量在增加，而且——“
他停了一下。
“——第四层出现了我们当时无法解释的声音。“
“什么声音？“
“呼麦。“赫尔墨斯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和刚才那个东西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这可能是卡穆尼人为了适应地下的环境而特别进化出来的语言，比我们习惯的发声方式在地底当中更够传递的更远。“
台阶在持续向下。
他们走了大约三百级——尤里每五十级就会停下来在壁面上做粉笔标记并检测震动——三百级之后，台阶通道突然终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开阔的空间。
它利用了一个天然空腔的基本构架，但经过了大规模的人工改造。
头灯的光束第一次无法触及对面的墙壁。
这意味着这个空间的水平跨度超过了头灯最远射程——大约三十米。
尤里把头灯切换到了聚光模式——光束变窄但射程加倍——他缓慢地将光束沿着水平方向扫了一圈。
空间大致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长轴方向大约四十米，短轴大约二十五米。天花板高度在正中间达到最高，大约八到九米，然后向四周递减。
地面不是平的。
整个地面被凿成了一种阶梯状的同心环形结构——像一个内凹的碗，在李星渊看来，像一个小型的古罗马圆形剧场——从边缘到中心逐级下降，每一级的落差大约三十厘米，宽度大约一米。
一共七级。
环形阶梯的正中心是一个圆形的凹坑——直径大约三米——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只能看到一个黑洞洞的圆形开口。
“第四层中枢大厅。“赫尔墨斯走到了最外圈阶梯的边缘，他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产生了明显的混响——低频分量被穹顶状的天花板反射回来，叠加在原始声音上，让他说出的每一个词都带着一种庄严感的回声尾巴：“黑潮前我们在这里建过一个前哨的考古基地。“
他把手电筒照向了对面的洞壁——那里确实有一些人工痕迹——几个膨胀螺栓还嵌在岩壁上，螺栓已经完全锈蚀成了深棕色的残桩，但它们的排列方式暗示着那里曾经固定过某种框架结构——可能是一面工作台，或者一面白板。
地面上还能看到一些其他的遗留物——一段不到二十厘米长的尼龙绳残段，已经发霉变色。
几颗散落的电池——外壳被腐蚀得几乎认不出型号。
以及一个极其细小的，几乎被钙华覆盖的金属物体——
尤里走过去捡起了那个金属物体，在头灯下端详了一下。
是一颗螺丝钉。
十字槽，M4规格，不锈钢材质——表面仍然光亮——这种螺丝钉常见于专业级便携仪器的外壳固定。
“啊。“尤里说，他把螺丝钉放进了口袋：“老伙计。“
他就像是一个和战友重逢的老兵一样宽慰。
“你要那个螺丝钉干什么？”
伊莉娜好奇的问。
尤里回过头来，他刚想开口说话，看到了伊莉娜的脸，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声来——
“她是阿列克谢的女儿。”赫尔墨斯说道。
“哦。”尤里点了点头，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恍然的，奇特的神色，有些纠结，但很快又转为了释然：“当作护身符，孩子。”
他从兜里面将螺丝钉取了出来，交到了伊莉娜的手里，伊莉娜不知道该不该收——但最后她还是收下了。
“谢谢。”伊莉娜小声说道。
尤里摇了摇头，大概的意思是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