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尤里说：“我是这里唯一一个有竖井下降经验并且能在下降过程中持续评估岩壁稳定性的人。“
他把安全带套好，绳索穿过下降器，金属和金属接触时发出了一连串清脆的咔嗒声——在这个空旷的地下大厅里，那些声音像弹珠落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样清晰。
岩钉的设置花了大约五分钟。
尤里在竖井口的边缘选了两个岩质最坚硬的点位——避开了那层膜覆盖的区域——用岩钉锤把两根膨胀岩钉打进了岩体大约八厘米深的位置。
每一锤落下时，岩石内部都会传出一种沉闷的共鸣，和地表打岩钉时的声音不同，这里的岩石似乎有某种额外的密度。
他用主锁把绳索固定在两根岩钉上，然后把绳索的自由端抛入了竖井。
绳索落下去时发出了一种特殊的声音，像是绳索在穿过某种比空气更稠的介质。
“竖井里的空气密度偏高。“尤里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从背包侧袋里取出气体探测器，伸进竖井口边缘。
探测器的显示屏在暗黄色的背光下闪烁了几下。
“氧气——百分之二十一，二氧化碳——百分之零点零六。“他报了数据：“在正常范围内。但——“
他换了一个模式。
“VOC指数偏高，有机挥发物浓度是地表标准的大约十二倍。“
挥发性有机化合物，在洞穴环境里——特别是有生物活动的洞穴里——这不是一个令人安心的数据。
“有毒吗？“
“这个浓度短时间暴露不会产生急性毒性反应。“尤里把探测器收起来：“但可能会有感知层面的影响——头晕，方向感混乱，时间感扭曲——类似于在通风不良的地下空间里长时间工作时的症状。“
“或者。“赫尔墨斯补了一句：“类似于吸入了某种致幻物质时的症状。“
“有可能。“尤里承认了。
“也可能是那层膜散发出来的。“奈克蒙托说。
尤里点了一下头。
“无论如何，我先下去。“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安全带和下降器的连接，确认了制动手的位置，然后背向竖井，双脚踩在了边缘上。
他的身体后倾——重心越过了边缘——绳索在下降器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摩擦声——然后他开始下降。
他的身影迅速地被竖井内壁的黑暗吞没。
头灯的光从下方向上照出一个越来越小的光圈。
所有人站在竖井边缘向下看——绳索在缓慢而均匀地移动——尤里下降的速度很稳定，大约每秒半米，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绳索通过下降器时那种低沉的嗡嗡声。
三十秒之后——大约十五米的深度——尤里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被竖井的管状结构放大后失去了方向感，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
“壁面状况有变化，那层膜在竖井内壁上也有，厚度在增加，目前大约两到三毫米。颜色更深了，接近琥珀色，有轻微的弹性变形，我的脚踩上去时能感到它在凹陷——“
又过了大概一分钟，绳索的移动停止了。
“我站稳了，底部不是积水，是那层膜的极厚版本，大约有十到十五厘米厚，像是站在一块非常硬的凝胶上，我跳了一下试了试，回弹正常。“
他停了几秒。
“但是——“
这个但是让所有人的呼吸都暂停了一瞬。
“——这层凝胶是半透明的，我的头灯照下去能看到凝胶层下面还有空间，大约两到三米的空隙，然后是真正的岩石底面，而那个岩石底面上——“
他又停了几秒。
这一次的停顿比上一次更长。
“——有东西。“
“什么东西？“赫尔墨斯的声音向下传去。
“——文字。“尤里说：“大量的文字，整个底面，我头灯能照到的每一寸都被刻满了文字，不是我认识的任何文字系统——可能是卡穆尼符号——薇拉需要下来看。“
“还有别的——那些文字之间的空隙里——有图形，圆形的，同心圆，从中心向外辐射的——“
他的描述在这里变得有些不连贯了。
“很多同心圆，大小不同它们在——“
一秒的沉默。
“——它们在动。“
“什么在动？尤里？“
“那些刻在岩面上的图形——我通过凝胶层看下去——那些同心圆，它们在缓慢地旋转——它们不应该动的，它们是刻在石头上的，但它们在动——“
尤里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他在强迫自己恢复。
“——可能是视觉干扰，VOC浓度在这个深度更高，我的判断力可能受到了影响，但无论如何，这里是有大量信息载体的。比我们预期的多得多，这不只是一个通道，这里本身可能就是图书馆的一部分，或者是图书馆的入口。“
“安全吗？能上人吗？“
“短时间内安全。凝胶的承载力足够，但我不建议超过四个人同时在底部，我不知道这层凝胶的承重极限，而且——“
“而且？“
“我能感觉到活日的呼吸在这里非常强，不是通过岩壁的震动——是直接的——整个凝胶层在每次脉冲到来的时候会产生一次整体性的轻微起伏，像是在潮汐的作用下抖动的沙滩一样。“
“你站在活日的呼吸产生的潮汐面上。“
奈克蒙托蹲在竖井旁边说道。
它转过来看着他们，那张疲惫的中年学者的面容在暖黄色头灯光线里投下的影子深得不正常。
“活日就在下面，隔着两三米的凝胶和岩层——但在信息层面——没有任何隔离，你们踩在那层凝胶上的每一秒钟，你们的信息模式都在被那层凝胶接触。如果薇拉博士猜的正确，那就不是读取——活的生物不会被读取——但是——“
它选择了另一个词。
“——抄录。“
“区别是什么？“
“读取是复制整体然后物质化，抄录是——记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它在学习你们的模式，它不能把你们变成那种集合，但它可以记住你们的形状。然后有一天，如果你们在它的范围内死去——“
“它就可以直接转录一个我们出来。“李星渊说。
“对。“
“所以呢，我们要注意什么？”
伊莉娜问道。
“尽量别死。”李星渊耸了耸肩：“尽量……想尽办法，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