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来，透过凝胶层凑近看。
“——是当前处于活跃状态的信息流，它在告诉我们，哪些信息节点是开放的，哪些是关闭的。“
“你能读懂它吗？“
“我在尝试。“
薇拉取出笔记本，把最近二十页的内容快速翻阅了一遍——那些她在松林里，在主通道里，在竖井内壁上收集到的所有符号——然后又把视线转回凝胶层底部的那张“地图“。
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不知道这些文字在卡穆尼人那里的读音，所以自己快速的为它们编了一套自己的发声方式，而通过语言，文字被链接了起来。
赫尔墨斯站在她身后，他的金属义肢垂在身侧，五根钢制手指在缓慢地，有节奏地屈伸——这是一种缓解焦虑的小动作，已经陆续出现在了李星渊观察的所有人身上，地下的环境极容易引起人的不安。
“有多少时间？“他问尤里。
尤里正蹲在竖井底部的凝胶层边缘，他的一只手贴在凝胶的侧面——而不是底面——他贴得很谨慎，只用了掌心靠近腕部的一小块面积，像是在试探一扇温度不明的门。
“活日的脉冲上一次出现是在大约。“他抬起眼睛看了看表：“三百九十秒之前，按照之前的节律，下一次脉冲在十秒到二十秒之内到来，从脉冲中心在下方四百到六百米的深度推算，震波到达这里的时候会有一定的衰减，但——“
他把手收了回来，慢慢地站起来。
“——但我不知道这层凝胶在承受脉冲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我们站在上面，而不是岩石上面，这是一个我没有数据的变量。“
李星渊感到了它。
不是通过耳朵，不是通过脚底，而是通过某种更接近于本能的、脊椎动物从远古祖先那里继承来的、对于地底深处大型生命活动的原始感知——
一种从尾椎骨向上蔓延的，缓慢而坚定的振动，把脊椎的每一节椎骨都变成了一个微型扩音器。
活日在呼吸。
凝胶层响应了。
不是单纯的震颤——而是某种更有组织性的运动，那层十五厘米厚的琥珀色介质在脉冲到来的一瞬间整体性地向上隆起了大约两厘米，就像一张被人从底部拍了一掌的水床——然后均匀地落回了原位，没有任何一处产生褶皱或裂纹，这种恢复的速度太快了，太完整了，不像是无机物的弹性回复，更像是某种受控的肌肉收缩。
但凝胶层的底面——那张“地图“——在这次脉冲之后发生了变化。
外圈那些处于“活跃“状态的信息流符号，有一部分熄灭了，同时另一部分点亮了。
它在更新。
“它是实时的。“薇拉用一种认可的语气说，仿佛这个发现印证了她之前的某个理论：“这个索引系统跟随活日的呼吸周期实时更新——每一次脉冲，某些信息节点关闭，某些信息节点开放，就像一个……“
她停了一下，用食指尖点了点自己的下唇，那是她在搜索措辞时的习惯动作。
“——就像一个随着潮汐运转的港口，船只在潮位合适的时候进港，在潮位不合适的时候离港。我们要找到的信息节点——关于活日的运行机制——只有在特定的呼吸周期阶段才是'开放的港口'。“
“所以我们需要等待正确的周期。“赫尔墨斯说。
“不。“薇拉摇了摇头：“我们需要找到能够指引我们前往那个信息节点的路径，然后在那个节点的开放窗口里抵达它，这不是等待的问题，是导航的问题。“
“导航需要地图，你说你在看地图——“
“我在看，赫尔墨斯。“
薇拉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学者面对无知的外行时的温和压制性，她重新低下头，把她那只正在发着极暗蓝色辉光的手指贴在了凝胶层的侧面——不是底面，是侧面，就是那些从竖井内壁延伸下来的、覆盖着凝胶的石灰岩面——然后她开始沿着它缓慢地移动，那只手指的辉光在凝胶层里扩散成一个柔和的，蓝色的光晕，跟随着她移动的方向在凝胶内部留下了一条细如发丝的、会慢慢消散的轨迹。
“真是……奇迹，卡穆尼人是如何在这种环境下进化出比地上文明更加复杂一百倍的文字系统的？“她一边移动一边说：“你们感觉不到，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将这种语言系统发展到了巅峰，甚至教会了那个他们视作为神明的存在。“
她的手指停了。
“这里。“
她停下来的位置，是竖井底部空间的东南角——一块看起来和其他区域没有任何区别的凝胶层覆盖面——但在她手指接触的那一瞬间，那个区域的凝胶内部出现了一丝极细的，像针尖上的光一样的白点。
然后那个白点开始扩张。
像墨水渗入湿宣纸那样，沿着凝胶内部的某种纹理结构缓慢地向四周蔓延，在蔓延的过程中，那道白色的光把凝胶层里本来肉眼不可见的内部结构勾勒了出来——像是一张X光片，把骨骼从皮肉里透照出来。
被照亮的那些内部结构，是一套管道。
比头发稍粗、纵横交错的、延伸向各个方向的细管，像是某种血管系统，或者某种通信电缆的布线图，在凝胶层里构成了一张三维的网络，那张网络在白光里清晰地呈现出了它的拓扑关系，某些管道汇聚成束，某些管道分叉成树状，而它们共同的、最终的汇聚点——
在地面正中心。
在那些旋转着的同心圆纹样的几何中心。
“入口。“薇拉说：“我们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