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站在那个由光线汇聚而成的中心点上，注视着那个正在不断蠕动的岩盘。
多少年之前，卡穆尼人们可能就是这么做的。
当然，也可能完全不是。
“这可能就是卡穆尼人计算系统当中的一个操作界面。”她轻声说道，仿佛害怕声音的震动会惊扰了脚下那层正在进行精密运算的庞大系统：“通过这里，卡穆尼人知道如何向活日提出‘请求’。”
她慢慢地跪了下来。
那层十五厘米厚的琥珀色凝胶在她的膝盖下微微凹陷。
她将双手平放在凝胶表面，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高浓度挥发性有机化合物和古老石灰岩气味的空气充斥了她的肺部，但她的表情却像是在品鉴某种稀有的熏香。
“我要输入一个能放我们进入图书馆的指令。”薇拉说：“一个关于……底层运行逻辑的查询，退后。”
尤里，赫尔墨斯和李星渊依言向后退开了两步。
薇拉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再次亮起了那种极暗的蓝色辉光，但这一次，她没有在表面滑动，而是将手指笔直地——像两根钉子一样——刺入了那层凝胶之中。
凝胶没有流血，也没有破裂，它像某种拥有极高表面张力的非牛顿流体一样，完美地包裹住了薇拉的手指。
她在写字，刻画，这是卡穆尼人们交流的方式，也是他们留给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份礼物，薇拉正在通过她对于卡穆尼语言的了解去向这个计算机——或者说，活日——表达她的想法。
这是一种古老的仪式，古老到最近的几十万年里面都没有被任何一个人类，或者其他生物使用过，这个古老的契约并没有被遗忘。
蓝色的光芒在凝胶内部炸开，顺着刚才显现出的那些细如发丝的管道网络，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逆流而上。
李星渊看到，凝胶层下方两米处的岩面上，那些原本已经静止的同心圆纹理突然像被通了高压电一样，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紧接着，是一阵声音。
不是刮擦声，也不是怪物喉咙里的呼麦，而是纯粹物理层面的巨响，那是成百上千吨的石灰岩在某种不可抗拒的机械力作用下发生位移的声音。
“轰——咔咔咔咔——”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岩面正中心的那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形区域，开始向下沉降。
它不是整块掉下去的，而是像相机镜头的机械光圈一样，分成了十二个不规则的扇形石板，一边旋转，一边交错着向下收缩，最终形成了一道螺旋向下，深不见底的石制阶梯。
而覆盖在上面的那层琥珀色凝胶，并没有因为岩石的裂开而断裂。它展现出了惊人的延展性，像一层活着的黏膜一样，顺着那些旋转下沉的石板流淌了进去，完美地铺在了每一级新形成的台阶上。
光从那个新打开的螺旋洞口里涌了出来。
那是一种极其浓郁的，近乎液态的琥珀色光芒，夹杂着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温度在瞬间飙升到了至少五度，空气湿度更是达到了让人几乎无法呼吸的饱和状态。
“通道打开了。”薇拉将手指从凝胶中抽离，站起身来，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却燃烧着某种狂热的光。
赫尔墨斯立刻向着上面大喊：“上面的人，全部下来。动作快。”
不到一分钟，绳索开始剧烈晃动。
第一个下来的是伊莉娜，她甚至没有使用下降器，只是双手虚握着绳索，像一只轻盈的白蜘蛛一样，以一种几乎违背重力法则的匀速滑落到底部，落地时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
接着是娜嘉，她背着那根长木杖，使用下降器的动作虽然略显生疏，但胜在沉稳。
最后是奈克蒙托。
修格斯领主根本没有碰绳索。它直接从四十五米高的竖井边缘“流”了下来——它的身体在半空中失去了一切人类的解剖学特征，变成了一团拉长的，半透明的深灰色胶质物，顺着竖井内壁的凝胶层急速滑落，然后在接触到底部地面的瞬间，伴随着一阵令人不安的湿滑蠕动声，重新重组成了那个穿着风衣，戴着金边眼镜的疲惫中年学者。
“走吧。”尤里没有废话，他重新检查了一遍头灯的电量，第一个踏上了那条铺满琥珀色凝胶的螺旋阶梯。
队伍鱼贯而入。
李星渊走在中间。当他真正踏入这条通往第五层的通道时，他才深刻地体会到“走进一个正在呼吸的生物体内”是什么感觉。
脚下的凝胶台阶柔软而坚韧，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轻微的回弹，周围的石壁不再是冰冷的岩石，而是被完全包裹在那层发光的膜里。
最令人震撼的是那些文字。
随着他们不断深入，凝胶层内部的卡穆尼符号变得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大。它们不再是静止的刻痕，而是在凝胶的深处像鱼群一样游动。李星渊甚至能看到某些复杂的符号在游动过程中发生裂变，或者与其他符号融合，生成全新的形态。
“这些信息在自我繁衍。”奈克蒙托走在李星渊身后，它的声音在狭窄的螺旋通道里显得异常清晰：“卡穆尼人创造的不是一个静态的图书馆，而是一个信息生态系统。他们把知识种在了活日的身体里，让知识自己演化。”
“就像是……卷积神经网络？”李星渊有些好奇的说道：“就像是黑潮之前的那些生成式AI？”
“或许。”赫尔墨斯说道：“但我们从来没有搞明白过生成式AI究竟为什么会生成那些文字，它的生成过程是完全的黑箱……希望卡穆尼人们搞明白了。”
“那我们还能找到最初的记录吗？”娜嘉问道。
“这就是我们需要薇拉博士的原因。”
螺旋阶梯大约向下延伸了六十米。
当尤里终于停下脚步时，整个队伍也随之停顿。
“我们到了。”尤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敬畏的颤音：“第五层，图书馆。”
李星渊越过尤里的肩膀向前看去。
即使是拥有恩盖伊阴影感知的他，在面对眼前的景象时，大脑也经历了短暂的宕机。
这里不再是通道，甚至不能被称为大厅或洞穴。
这是一个庞大到让人失去空间尺度感的地下深渊。
头顶没有天花板，只有无数根粗壮得如同摩天大楼般的石灰岩钟乳石倒悬在黑暗的高处，脚下没有平地，而是一片由无数交错的岩石桥梁、悬浮的石台和深不见底的裂谷组成的立体迷宫。
而这一切，所有的岩石，所有的桥梁，所有的深渊壁面，全都被那种琥珀色的凝胶完全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