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宏大的空间里，凝胶不再是薄膜，它们形成了巨大的瀑布，从高处的岩壁上垂落，它们在深谷之间拉扯出半透明的蛛网，连接着不同的岩石节点。
整个空间被照得通亮。
那是亿万个卡穆尼符号同时发光所产生的亮度。
符号构成了河流，在凝胶的脉络中奔腾，符号构成了风暴，在半空中的信息节点处盘旋，这是一个由纯粹的信息构成的物理世界，一个用岩石和神明分泌物搭建的终极服务器机房。
“我的天……”娜嘉喃喃自语，她的手死死地握住木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壮观，对吧？”赫尔墨斯走到边缘，俯视着下方那片信息的海洋：“我们在黑潮到来之前可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景象。”
“因为活日当时还在沉睡。”薇拉的眼睛快速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她的瞳孔在那些流动的光芒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好像试着将这里的所有一切全部记下来的专注：“现在它醒了，图书馆通电了。”
李星渊闭上眼睛，试图用札特瓜的阴影感知去探测这个空间。
但他立刻放弃了。
太多了。
这里的信息密度太大，在他的感知里，这里就像是一颗正在爆炸的超新星，每一个符号、每一次信息的流动，都带着极其微弱但绝对存在的精神波动。
“不要盯着那些流动得太快的符号看。”奈克蒙托突然发出了警告，它的那只凝胶右手猛地伸长，挡在了伊莉娜的眼前：“那是‘正在被转录’的进程。如果你们的视线和它们产生过深的纠缠，活日就会顺着你们的注意力，把你们的意识也拉进那个转录的循环里。”
伊莉娜乖巧地移开了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们需要找到主控台，或者类似的东西。”尤里看向薇拉：“博士，你的地图能指路吗？”
薇拉拿出笔记本，对照着刚才在上一层记录下的拓扑图，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立体迷宫。
“活日的脉冲周期。”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尤里：“下一次脉冲还有多久？”
尤里看了一眼表：“大约两百一十秒。”
“我们需要在下一次脉冲到来、也就是信息流重新洗牌之前，到达那个位置。”
薇拉抬起手，指向了深渊中央。
在那里，被无数条粗壮的凝胶索带拉扯，固定在半空中一块巨大的、近乎完美的球形岩石。
那块岩石的表面没有流动的光芒，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吸收一切光线的死黑色。
在整个璀璨的琥珀色空间里，它就像是一个黑洞，或者一颗死去的瞳孔。
“那个黑色的球体。”薇拉说：“所有的信息流都在绕开它。在卡穆尼人的拓扑图里，那是‘绝对静止点’。如果我们要找关于活日底层逻辑的，未被篡改的原始记录，只可能在那里，到了那里，我们就能找到卡穆尼人对活日的所有记录。”
进而，了解他们接下来到底要面对什么样的对手。
“距离我们大约三百米直线距离。”尤里目测了一下：“但没有直达的桥梁。我们需要走左侧的环形岩台，然后通过那条凝胶索带网爬过去。三百米，两百秒，地形极其复杂，且不能触碰那些高速流动的信息流。”
“不仅如此。”
李星渊突然开口了。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那个黑球，而是看向了他们下方大约五十米处的一条岩石桥梁。
一种……饥饿感驱使着他这么做
“活日在释放某些。”李星渊的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干涩：“有机成分。”
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下方那条宽阔的岩石桥梁上，琥珀色的光芒正在发生剧烈的扭曲。
凝胶层如同沸腾的水一样翻滚起来，大量的卡穆尼符号向着同一个中心点疯狂汇聚，随着符号的堆积，那些光芒开始物质化。
先是骨骼的轮廓，然后是血管、肌肉的纹理。
不到十秒钟，三个类人型的实体从凝胶层中“生长”了出来。
它们比之前在通道里遇到的那个融合体要完整得多，几乎保持了独立的人形。但它们没有皮肤，肌肉组织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占据了整个面部的，由卡穆尼符号构成的发光颅骨。
它们的手臂奇长，垂过膝盖，每一只手上都有六根手指。
“哦，看来我们遇到了图书管理员。”赫尔墨斯冷笑了一声，他的金属义肢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充能声，贤者水银泵入手心：“但让它看看我们的本事。”
那三个无面实体同时抬起头，那张由符号构成的惨白颅骨死死地“盯”住了站在高处的李星渊等人。
紧接着，它们张开没有嘴唇的下颌，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多重叠加的呼麦声。
“嗡————！”
这声音不再是毫无意义的噪音，它带着极其明确的敌意，像实质的冲击波一样扫过岩壁。
“它们发现我们了。”娜嘉将木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一圈微弱的无形屏障在队伍前方展开。
“一百八十秒。”尤里拔出了一把大口径的转轮手枪，那是他在地底唯一的火器：“博士，带路！赫尔墨斯，李，我们负责清道！”
“没必要和它们硬拼，而且，绝对，绝对，不要死在这里！”奈克蒙托的身体再次开始变形，它的双腿融化成了一滩高速蠕动的胶质，托举着上半身，准备以非人的速度滑行。
“跑！”
尤里大吼一声。
队伍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冲向了左侧那条通往深渊中央黑球的环形岩台，而下方的“图书管理员”们，也手脚并用地沿着几乎垂直的岩壁，如同蜘蛛般向他们疯狂扑来。
在活日的心脏地带，一场生死竞速，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