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红色的开口比伊戈尔预想得要长。
他原本以为那只是一段一两米长的爬行通道,钻过去就能进入下一个石室。但他错了。
那是一段几乎垂直向下的通道,石壁光滑得不正常——不是天然溶洞那种被水流千万年舔舐出来的光滑,也不是矿工凿子打磨出来的那种带着工具痕迹的光滑,而是一种……被某种比石头更软,但比时间更久的东西反复擦拭过的光滑。
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在这条通道里反反复复地爬了几千年。
伊戈尔不得不放弃用匕首开路的姿态,把匕首叼在嘴里,让左腿先下,用胳膊撑住通道两侧的石壁,一寸一寸地往下挪。
他的左腿在第一次发力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他从未听过的脆响。
在基辅郊外那场雨夜的搏斗里,他的胫骨被对方用钢管砸断,医生缝了七道针,装了三根钢钉,然后告诉他这辈子下雨天都得吃止痛药。
那是钢钉的声音。
是钢钉在他的肉里轻微地错动了一下,发出的那种类似于陈年门轴的呻吟。
他咬住嘴里的匕首,任由那阵剧痛在他的小腿肚子里翻搅。
这种疼痛在此刻反而成为了一件好事——它替他赶走了从橙红色光线里渗出来的,那种甜腻得几乎像液体的钝感。
他继续往下挪。
通道在某一处突然拐了一个弯。
他先是感觉到一阵失重——通道在尽头突然开口,变成了一个比成年男人还要高的洞穴入口——然后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匕首从嘴里掉了出来,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他用胳膊撑住地面,慢慢爬起来。
他抬起头,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没有手电筒的光,因为不需要。
四周弥漫着那种浓稠的,如同羊水般的橙红色微光。
光线不是从任何一个具体的点发出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的岩壁,地面,甚至是从空气本身渗透出来的。
这是一片森林。
在山的内部。在岩石之下几百米深的地方。
在不可能有阳光,不可能有水分,不可能有泥土的位置。
但确实是一片森林。
那些树没有树皮。它们的树干是某种半透明的,带着内部纹理的物质,像是被打磨过的玉石,又像是被冻住了的蜡。
它们从地上长出来,一直长到伊戈尔无法用手电筒照到顶的高度,在头顶交织成某种密不透光的穹顶。
这里的石头不再是石头。
伊戈尔的靴子踩在上面,没有发出那种属于矿洞的清脆回声,而是发出了一种类似于踩在极其厚实,极具韧性的硬化脂肪上的闷响。
墙壁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肉质感,在橙红色的光晕下,甚至能隐约看到其深处有着类似于粗大血管般的暗色阴影在缓慢地搏动。
那股味道变浓了。
红色高山玫瑰的香气,混合着某种存放了千万年的陈血和骨髓发酵后的甜腻味,像是一团无形的棉花,死死地堵住了伊戈尔的口鼻。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本能地想要咳嗽,但他忍住了。
他开始向前走。
十分钟?一个小时?还是一天?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标尺,没有日升日落,没有手表的滴答声,他的机械表在进入这片红光后就彻底停摆了,甚至连他引以为傲的、用来锚定理智的左腿剧痛,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那种温热的空气就像是最高级的麻醉剂,正在一点一点地剥夺他的痛觉,剥夺他的疲惫,甚至剥夺他作为“伊戈尔”这个个体的边界感。
他开始出现幻觉。
他看到前方的红雾中,走来了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人。
那是他死去的妻子,她手里端着一锅热腾腾的罗宋汤,微笑着向他招手。
他看到基辅警局的那些老同事,坐在由白骨堆砌的办公桌前,用打字机敲击着一份份用鲜血写成的口供。
他甚至听到了奥尔加的声音。
“爸爸,来这里。这里很暖和。”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伊戈尔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短暂地刺破了那层甜腻的玫瑰花香。他猛地闭上眼睛,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清醒点,老狗。”他用沙哑的嗓音对自己咆哮,“那不是她。”
但他睁开眼时,绝望像冰水一样浇透了他。
他迷路了。
在这个比人类历史还要古老的母体子宫里,他彻底失去了方向。
某种极其庞大的意志正在碾压他的神经,它没有恶意,就像人类在呼吸时不会对吸入的微生物产生恶意一样。它只是在同化他。
伊戈尔感到膝盖一软,几乎就要单膝跪倒在那种柔软的地面上,他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只要闭上眼睛,只要躺在这个温暖的地方,一切苦难就都结束了。不需要再回新罗马,不需要再面对黑潮,他可以成为这伟大循环中的一个细胞……
伊戈尔的牙根开始发酸,他从口袋里摸出酒壶,又灌了一口。
伏特加在他的食道里燃烧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脚步声。
某种沉重的、有蹄类动物的脚步声,在他左侧的某个不可见的方向上,缓慢地、礼貌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节奏,踩在没有泥土的森林地表上。
咯,嗒。
咯,嗒。
咯——嗒。
每一声脚步,都和那些树内部的光斑搏动节奏精确同步。
伊戈尔本能地想要举起步枪。
但他的右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倒不是因为他害怕。
而是因为他的右手——那只在三十年的刑警生涯中从未在举枪时颤抖过的右手——在这一刻收到了一个比举枪更古老的指令。这个指令可能在人类尚未进化到这个地步之前就已经植入了他的体内。
那个指令告诉他:
——把枪放下。
——这里不是用枪的地方。
——你站在某个东西的客厅里。
他收起了枪,把匕首从地上捡起来,插回鞘里。
然后他把手电筒也关掉——在这片橙红色的,来自树心的光里,手电筒已经成了某种多余而无礼的东西。
他转过身,面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那个东西从两棵无皮之树中间走了出来。
伊戈尔在那一刻,没有尖叫,没有后退,没有举枪。
他甚至没有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