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看着那个东西从他视野的远处,缓缓地走到了他视野的近处。
那是壁画上的那个东西。
那个曾经引领着千万个小人,排着队,拖着孩子和老人,向着地上走去的——那个有着向内卷曲的鹿角、每一根分叉末端都长着一只眼睛的——巨大如山一般的影子。
但它现在不再是山一般大了。
它收敛了自己,它的体型大约是一头普通成年驼鹿的两倍——很大,但不至于让人无法直视,它的身体并不完全是有形的——它的躯干、它的四肢、它的脖颈,都笼罩着一层雾状的、半透明的轮廓,像是有人在它的“实体“周围披上了一层不停飘动的灰色长袍。
只有它的鹿角是清晰的。
那对鹿角向内卷曲,十几根分叉的末端,长着十几只眼睛,那些眼睛朝向各个不同的方向,但其中的三只——伊戈尔仔细数了一下,确实是三只——正在直直地看着他。
那三只眼睛里没有恶意。
也没有善意。
它们只是看着他,以一种极其专注、极其耐心的姿态,像是某个博物馆的老馆长在看一件刚刚被运到馆里的、还没来得及登记入册的展品。
那个东西停在距离伊戈尔大约五米的地方。
它没有继续前进。
它低下了头。
它的鹿角在它低头的瞬间,沉重地划过了它头顶的某棵无皮之树的枝桠,那棵树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冰块在玻璃杯里裂开的声响。
它低下头,似乎是在向他鞠躬。
它知道他来这里的目的。
它不打算阻止他。
至少不是现在。
伊戈尔感到自己的喉咙非常干。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说什么。“你是谁“这种问题在这里显得过于荒谬。“我女儿在哪里“这种问题在这里显得过于傲慢。
他最终用乌克兰语,极其轻地,说了一句:
“……你好。“
那个东西没有回答。
它当然不会回答。它没有嘴——伊戈尔在它低头的时候确认过,它的脸部位置只有一片更加浓密的、雾状的灰色轮廓,没有任何可以发出声音的器官。
但它转过了身。
它用它的鹿角——那对长着十几只眼睛的、向内卷曲的鹿角——指向了森林深处的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上,在两棵无皮之树之间,伊戈尔看到了一线极其微弱的、不是橙红色的、而是属于普通蜡烛的、温暖的、属于人类的黄色光芒。
那个东西又走了两步,然后停下,回过头,用它鹿角上的那些眼睛看着他。
它的意思是,跟我来。
伊戈尔在那一刻几乎要笑出来。
他笑不是因为荒谬,而是因为某种他三十年没有再体验过的、近乎疲惫的安心感,从他的胸腔深处涌了上来。
他知道这可能是陷阱。
他知道任何在这种地方对他展示出“安全“的东西,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安全。
但他的左腿已经痛得他几乎站不住了。他的太阳穴在跳。他的视野边缘在缩小。他刚才从那条非欧式的通道里钻下来的时候,已经把自己仅剩的一点平衡感几乎用尽了。
他现在如果不找一个地方坐下,他就会倒在这片树林里。
而倒在这片树林里,意味着他会变成那些无皮之树中的一棵。
他用乌克兰语对那个东西说:
“……带路。“
那个东西没有回应。它转过身,继续向森林深处走去。每一步,它的蹄子都和无皮之树内部的搏动光斑同步——咯嗒、咯嗒、咯嗒——伊戈尔跟在它身后,他的左腿每一次落地的剧痛,也开始不自觉地和那个节奏对齐。
它缓步而行,尽管外形恐怖,但姿态却庄严的近乎神圣。
神。
这个东西是神。
或者是什么神的化身。
这是一种不言而明的东西,就像是人类的祖先早就定好了这样的规矩,和那些之前的怪物之类的都不同,伊戈尔能够轻易的理解其难以言明的神圣本质。
因此,他久违的,安心的,就像是一个孩子跟随着母亲一样跟随着这个麋鹿。
而那线黄色的光,在这片橙红色森林的深处,是唯一一个不属于“它“的东西。
那线黄色的光,意味着有某个人——某个属于他这个物种的、用过蜡烛的、还会感到寒冷因此需要点火的——人,正在那里。
他跟着那个鹿角上长满眼睛的、大概会被新罗马的画报称之为“神敌“的东西,穿过了大约二十几棵无皮之树。
在某一棵特别巨大的、躯干内部的橙红色光斑搏动得几乎照亮了半个森林的树前面,那个东西停了下来。
它再次低下头。
它的鹿角划过那棵巨树的躯干,这次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它刻意控制了力道,不想打扰那棵树内部的某种东西。
然后它向左侧偏了一下头。
伊戈尔顺着它的指示看过去。
在那棵巨树的树根之间,有一个极小的、几乎被错综复杂的根系遮蔽的洞口。洞口里透出的,正是那种属于人类蜡烛的、温暖的、带着轻微跳动的黄色光芒。
伊戈尔的右手第一次,在他的整个三十年的执法生涯里,在没有任何外在刺激的情况下,微微地抖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剧烈的颤抖。
那是一种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察觉的,某种东西从他左侧的胸膛当中轻轻撞击了一下他的肋骨,然后又安静下去的颤抖。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那个东西。
那个鹿角上长满眼睛的东西,已经退后了三步。
它没有看着他了——它的那些眼睛此刻全都转向了头顶的、由无皮之树的枝桠交织而成的穹顶。
它所看到的是伊戈尔所未曾看到的东西,所理解的是伊戈尔无法理解的东西。
伊戈尔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向那个鹿角上长满眼睛的东西鞠了一躬。
这个鞠躬不深。
只是点了一下头。
那个东西没有回应他。它转过身,走进了无皮之树的深处,它的灰色雾状轮廓在那些橙红色的光斑之间渐渐变淡,最终消失在了森林的某个伊戈尔无法看清的褶皱里。
只剩下那种咯嗒、咯嗒的脚步声,在森林深处缓慢地远去。
直到它彻底听不见。
伊戈尔站在那棵巨树的树根之间,在那线黄色蜡烛光的洞口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钻进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酒壶,把它整个倒空在自己嘴里,劣质伏特加在他的食道里燃烧,那种燃烧让他的眼眶发热,但他没有让任何东西从眼里流出来。
片刻之后,他大踏步的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