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戈尔松开了她的手，在她旁边的树根上坐下来，他的左腿终于得到了一点喘息的机会，那种钝痛从剧烈变成了隐隐的，持续的，像是一首他已经听了太久的，令人厌倦的歌。
“说。“他说。
奥尔加把蜡烛放在地面上，她的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她看着地面上那个用炭笔画出的卡穆尼玫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在矿道里看到了那些壁画。“她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看到了。“
“你看到了活日。“
“那个像车轮又像花的东西。“
奥尔加点了点头：“那不只是一幅画。那是一份记录。是这座山里最古老的居民留下来的，关于他们的神明的记录。“
她顿了一下：“活日是真实存在的。它就在这座山的最深处。它一直都在这里，从人类出现在这片土地上之前，它就已经在这里了。“
伊戈尔没有说话，他在听。
“黑潮到来之前，它处于一种极其深沉的休眠状态。“奥尔加继续说，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他在她身上从未见过的、属于某种专业人员的冷静：“那种休眠不是死亡，而是某种……极其缓慢的、以地质年代为单位的呼吸。它每一次吸气，可能需要几千年。每一次呼气，可能需要几万年。它在这个阶段当中也经历了数十次的复苏——但那都不能算是真正的苏醒。“
“但黑潮改变了一切，那种改变就像是……你把一个在极度低温下冬眠的动物，突然放进了一个温暖的房间里。它会以为是春天到来了，因此会选择醒来。“
“活日在苏醒。“伊戈尔说。
“是。“奥尔加的声音里有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但这次苏醒和之前都不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活日是一种……意志。“她最终说：“它不只是一个生命体，它是某种更加庞大的东西的具象化。那些壁画上的小人们把它称为太阳，但它不是太阳，它更像是……某种原始的，无法被人类语言完全描述的，关于'存在'这个概念本身的具象化。“
伊戈尔沉默了一会儿。
“存在。“他重复了这个词。
“存在。“奥尔加说：“它不区分有机物和无机物，不区分生命和非生命，不区分人类和石头。对它来说，一切都只是为了印证其存在的素体——它以这些东西的存在回望自己，借此印证自己的存在。“
“那些木乃伊。“伊戈尔想起了矿道入口处那些皮肤变成灰褐色的尸体：“是它做的？“
“不是。“奥尔加说：“是卡穆尼人做的，他们在许多年前，上一次黑潮的时候发现了活日，并且利用活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文明，他们通过某种方式，一个巨大的仪式，将诞生自活日的那个文明重新注入了活日之中——活日接受了这份来自人类的礼物，并且在黑潮到来前的无数个时间当中将卡穆尼人们的文明来回的投射出来——这一切都在我们的现代文明观测不到的地底发生，就像是在反刍一般。在这个过程当中，卡穆尼人们也开始变得……不再像是人类了。“
“那些影子呢，新罗马对付的那些。“
“那就是活日转印出来的，它所曾经记录下来的一切。“奥尔加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那是活日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尽管活日对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恶意，但是对于它们这样的存在来说，认知本身就能改写现实了。“
伊戈尔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他的大脑在以一种他熟悉的，属于刑警的方式运转——收集，分类，寻找逻辑链条。
“如果它完全苏醒。“他说：“会发生什么？“
奥尔加沉默了一会儿。
那段沉默比之前所有的沉默都更重。
“你见过外面这个森林和洞穴里面的景象了吧？“她说。
“见过。“
“把范围扩大到整个欧洲。“奥尔加说：“活日一旦完全苏醒，它会读取所有的一切，之前的几十亿年里，可能它都存在，但它并没有扩张和生长的意愿，但是卡穆尼人们将这种意愿注入给了它——它理解的人的欲望，这是最糟糕的。“
伊戈尔的太阳穴开始跳动。
“所有人。“他说。
“所有人，所有动物，所有植物。“奥尔加的声音平稳得近乎残酷：“某种意义上来说，所有人都会因此得到永生——活日会记录一切，然后在之后的无数岁月当中不断的重复转印，直到它如今得到的信息彻底扭曲。“
“整个欧洲。“
“从阿尔卑斯山开始，向外扩散。“奥尔加说：“整个欧洲——如果不是它过不去如今的冈底斯山天堑的话，恐怕是整个欧亚大陆。”
伊戈尔没有说话。
他看着地面上那个卡穆尼玫瑰，看着奥尔加在每一片花瓣内侧用乌克兰语密密麻麻写下的那些字，他的大脑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运转，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教廷知道这件事。“他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知道。“奥尔加说：“所以他们才会因此特别着急，想要发动反攻——他们知道，一旦活日真正苏醒，那么他们所建立起来的一切都会化为灰烬。“
“他们找到了吗。“
“准确来说，办法找到了他们。“奥尔加说，她的眼神落在了那个卡穆尼玫瑰上。
“那头鹿。“伊戈尔说。
奥尔加抬起头，看着他，那种眼神里有一丝他无法完全解读的东西。
“你见到它了。“她说。
“它带我来这里的。“
奥尔加沉默了一会儿，那种沉默里有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像是某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在她的眼神深处流动。
“它不是'那头鹿'。“她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敬畏——而是肃穆。
“它是伊赫乌蒂。“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蜡烛的火苗突然跳动了一下，那种跳动不像是被风吹动，而像是某种回应。
“伊赫乌蒂。“伊戈尔重复了这个词，那个词在他的嘴里带着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重量，像是某种他的舌头从未被训练过去发音的东西，但他的身体却莫名地认识它。
“终北大陆的麋鹿女神。“奥尔加说，“在人类的历史记录里，她几乎不存在。因为她存在的时间比人类的历史记录要古老得多。那些壁画上的小人们认识她，他们在地下生活的那段时间里，她是他们的向导，是她带着他们找到了活日，是她在活日和那些小人之间建立了某种……共存的关系，而后，她又带着一群想要前往地面上的人离开了——在上一次黑潮过去之后，大冰期来临之前，那些最终离开地面的人类在终北大陆建立了文明，最后又毁灭于白色蠕虫以及新冰期的到来。“
“她为什么要帮人类？“
奥尔加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也许她有她自己的理由，也许她根本没有理由，就像是活日记录一切不需要理由一样。“她顿了一下：“但她确实帮了他们。而且，她现在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