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都在这里。“伊戈尔说，他想起了那些壁画上的麋鹿影子，想起了那对向内卷曲的，每一根分叉末端都长着一只眼睛的鹿角：“从终北大陆沉没之后？“
“是。“奥尔加说，“她在等待。“
“等待什么。“
奥尔加低下头，看着地面上的卡穆尼玫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描摹着那个图案的轮廓，那个动作是无意识的，但伊戈尔注意到，她描摹的方向和那个图案本身的旋转方向是相反的。
“等待一个祭司。“她说。
伊戈尔的呼吸节奏发生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
“什么意思。“他说，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情绪。
“伊赫乌蒂可以阻止活日苏醒。“奥尔加说，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她的目光紧紧的盯着伊戈尔：“但她无法独自完成这件事。活日是一个神，而神只能被另一个神所对抗——但活日又不止是神，它的里面现在掺杂了太多卡穆尼人所注入的，人性的成分，因此伊赫乌蒂需要一个媒介，一个可以在她和活日之间建立连接的人。“
“祭司。“伊戈尔说。
“是。“
“你。“
奥尔加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种眼神里有一种他在她身上从未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而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属于一个人在做出了某个无法撤回的决定之后，所产生的那种近乎平静的，彻底的清醒。
“是我。“她说。
伊戈尔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左脸颊上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疤痕，看着她眼窝下面那层深深的青黑色，看着她嘴唇上那些因为干燥而产生的细小的皲裂。
他的大脑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运转，他在寻找漏洞，寻找另一种可能性，寻找任何一个可以让他说“不是你“的理由。
“为什么是你。“他说。
“因为我在壁画上看到了那个符号。“奥尔加笑了笑，说：“也可能是因为我是先锋连里唯一一个女人，你看到那些洞穴里的文字了吗？卡穆尼文明最早的两个文字，一个是太阳，而另外那个被荆棘缠绕着的标记，那是卡穆尼人留下的第一个文字，意思是复仇。我看到它的时候，我……“
她停顿了一下，“我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就像是有人把一把钥匙插进了我的胸腔，然后轻轻地转动了一下。“
“那是伊赫乌蒂在选择你。“伊戈尔说。
“是。“奥尔加说：“她一直在等待一个能够感知到那个符号的人。那个符号不只是一个文字，它是一种……召唤。一种只有特定的人才能接收到的召唤。“
“为什么是特定的人。“
奥尔加沉默了一会儿，那种沉默里有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因为祭司不只是一个媒介。“她说：“祭司需要在伊赫乌蒂和活日之间建立一种平衡，那种平衡需要……某种特定的东西。“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下来：“需要一种足够强烈的，足够纯粹的，足够持久，关键是可以引动卡穆尼人共鸣的意志。“
“复仇。“伊戈尔说。
奥尔加看着他，那种眼神里有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是的。“她说：“复仇，他们被赶进了地下，他们失去了天空，失去了太阳，失去了他们曾经生活过的一切。那种失去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极其纯粹的复仇意志。那种意志被刻进了这座山的每一块石头里，被保存了几千年，几万年，几十万年，甚至更久。“
“而伊赫乌蒂需要一个能够承载那种意志的人。“伊戈尔说。
“是。“
“你能承载它。“
奥尔加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地面上的卡穆尼玫瑰，她的手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个图案的中心点，那个触碰极其轻柔，轻柔到几乎没有任何力道，但伊戈尔注意到，在她的手指触碰到那个中心点的瞬间，蜡烛的火苗突然变得更加明亮了一下，那种明亮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微弱。
“我不知道。“她说，“但伊赫乌蒂选择了我。“
伊戈尔沉默了很久。
那段沉默里有很多东西，有他想说但无法说出口的话，有他想问但不知道如何开口的问题，有他想做但不知道是否有权利做的事情。
他是一个父亲。
他是一个在这个世界上失去了几乎所有东西的父亲，而现在，他唯一还剩下的那一块碎片，正坐在他面前，用一种平静得近乎残酷的声音，告诉他她已经做好了成为某种古老神明的祭司的准备。
“成为祭司。“伊戈尔最终开口，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属于一个父亲的，近乎本能的抗拒，“意味着什么。“
奥尔加抬起头，看着他。
那种眼神里有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回避，也不是欺骗，而是某种他认识的，属于一个已经把所有可能性都想清楚了的人，在面对另一个人的质问时，所产生的那种直接的，不加修饰的坦诚。
“我不知道。“她说，“伊赫乌蒂没有告诉我。“
“她怎么和你交流。“
“不是语言。“奥尔加说：“是……某种更加直接的东西。就像是有人把一个画面直接放进了你的脑子里，但那个画面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用整个身体感受到的。“
“她告诉了你什么。“
奥尔加沉默了一会儿。
“她告诉我，我告诉你的一切。“她说：“她告诉我，如果没有人阻止它，它会在三个月内毁灭掉整个欧洲，她告诉我，她可以阻止它，但她需要一个祭司。她告诉我，那个祭司需要自愿。“
“自愿。“伊戈尔重复了这个词：“听上去不像是祭司，而像是祭品。”
奥尔加只是轻轻的微笑起来。
给他们重逢的时间注定是短暂的。
因为在场的两人，在接下来的沉默当中，都感受到了一种可怖的意念正从森林当中的每一个树木当中震颤升起。
那股意志，名为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