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无止境的坠落。
感官在剧烈的失重与超重之间被野蛮地撕裂,那是足以将人类脆弱的神经彻底搅碎的动荡。
在撞击发生的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了。
赵惊鹿能清晰地听到伯劳战机的金属骨架在极端的物理应力下发出的那令人牙酸的扭曲声,每一根铆钉的崩裂,每一寸装甲的变形,都化作了死亡的倒计时。
没有剧烈的爆炸,因为伯劳的引擎已经在最后一次超载中彻底烧毁,燃料舱里连一滴可以引发殉爆的航空燃油都不剩。
这架承载了灰烬卫队无数次生死的黑色战机,就像是一块从天而降的巨大生铁,以最原始,最粗暴的姿态,狠狠地砸进了这片连食日者光辉都无法穿透的绝对黑暗之中。
轰——
巨大的动能将地面犁出了一道长达数百米的恐怖沟壑。
沿途那些隐藏在黑潮迷雾中,不知生长了多长时间的扭曲植物和变异真菌,被这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瞬间碾碎,爆出大片大片散发着刺鼻腥甜气味的黏液。
最终,随着一声沉闷到极点的撞击声,伯劳战机的机首狠狠地嵌进了一座由黑色岩石和某种巨大生物骨骼化石堆砌而成的山体之中。
一切都归于死寂。
这种死寂并非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某种更加庞大,更加深邃的存在给吸收了。
黑暗。
浓稠得如同墨汁,甚至带有某种滑腻触感的黑暗。
在破碎的驾驶舱内,赵惊鹿倒悬在座椅上。
安全带深深地勒进了她的锁骨,赤鹿装甲表面的指示灯已经全部熄灭,只剩下维生系统还在发出极其微弱,但持续不断的蜂鸣声。
“咳……”
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鲜血从赵惊鹿的口中涌出,顺着头盔破裂的护目镜缝隙滴落,砸在已经扭曲变形的仪表盘上,发出“滴答”的轻响。
疼。
这是意识复苏后,大脑接收到的唯一信号。
这种疼痛已经超越了人类神经系统能够承载的阈值,从右肩贯穿的伤口,到大腿处断裂的骨骼,再到脊柱末端那仿佛被数万根钢针同时穿刺的撕裂感。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甚至是一个普通的燃心者,在这样的剧痛下都早已陷入了自我保护的深度昏迷,甚至直接脑死亡。
但赵惊鹿没有死。
太一经的心法在她的体内以一种近乎暴走的姿态运转着。这门在久远的先秦时期就已经诞生的法门,顽强而扭曲的保护住了赵惊鹿的身体。
它强行维持着赵惊鹿大脑的清醒,命令那些断裂的血管闭合,命令破碎的内脏停止大出血。
更恐怖的,是盘踞在她体内的那股力量。
黄衣之王的力量。
那层如同黄色纱幔般微弱却顽固的异质力量,在赵惊鹿失去意识的这短暂时间里,已经自发地接管了她的身体。
它们化作无数肉眼无法看见的细密触须,在她的血肉和断骨之间穿梭、缝合。这种缝合毫无美感,甚至违背了人类的生理结构,它们只是粗暴地将断裂的组织强行黏合在一起,用一种超越物质法则的方式,将赵惊鹿的灵魂死死地锁在这具残破的躯壳里。
在云冠之外,黄衣之王再一次的可以帮助它的宠儿继续战斗下去。
——无论赵惊鹿愿意不愿意。
“呃……”
赵惊鹿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那声音听起来已经不像是人类,而像是一头在陷阱中被夹断了腿的孤狼。
她伸出那只还算完好的左手,摸索到了胸前。
隔绝箱还在。
那个布满符文,锁着反熵结晶的特制金属箱,依然冰冷而坚硬地贴在她的胸前,即便在如此剧烈的撞击下,边境的最高工艺依然保证了它的完好无损。
确认了这一点,赵惊鹿那双隐藏在血污和破碎护目镜后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抹犹如鬼火般的亮光。
她没有输。
至少现在还没有。
赵惊鹿摸到了安全带的卡扣,用力一按。
卡扣因为变形已经卡死,她没有任何犹豫,拔出腰间那把带有衍射涂层的高周波匕首——匕首上甚至还残留着翟志龙的鲜血——狠狠地切断了安全带。
失去束缚的身体重重地砸在驾驶舱的顶部。
“砰!”
这一下摔击让她眼前再次一黑,但她咬碎了舌尖,用剧痛刺激神经,强迫自己爬起来。
赤鹿装甲已经成了一具束缚她的铁棺材。
左腿的液压关节彻底锁死,背后的矢量喷口扭曲成了一团废铁,内部的循环系统破裂,冷却液和机油混合着她的血液,在装甲内部形成了一层粘稠的泥泞。
她必须脱下这层曾无数次救她性命的外骨骼,否则她连走出这个驾驶舱的力气都没有。
解锁过程极其痛苦。
每一块装甲板的脱离,都像是在剥她的皮,当最后一块胸甲伴随着沉闷的金属落地声砸在残骸中时,赵惊鹿只穿着一身被汗水和鲜血浸透的黑色紧身作战服,跪倒在废铁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