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到断裂的肋骨。
她伸手抓起掉落在一旁的太一神剑,将其作为拐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随后,她将那个沉重的隔绝箱用作战服的绑带死死地缠在自己的后背上。
驾驶舱的防弹玻璃已经在撞击中完全粉碎。赵惊鹿踢开挡路的金属碎片,拖着一条无法受力的伤腿,一步一步地挪出了伯劳的残骸。
当她真正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她的脊髓。
黑潮。
边境异应局的士兵们会在边境巡逻,那在梦和现实的边缘暧昧的奇特存在,但现在赵惊鹿缩在的位置已经超过了那里,超过了边境——
人类文明的痕迹几乎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五年的时间里,在云冠之外,发生了不知道多少次像是质量投放那样的大规模灾害,这个星球现在对于人类来说已经是全然陌生的世界,异质的生态圈在地球上活跃的生长了起来——地球的生物也并没有灭亡,或者说,对于人类这个站在食物链顶端之外的那些动物们来说,和之前并没有什么分别。
人类文明的部分消亡给这些生物腾出了空间,大量的绿色植物开始顽强的撕裂了那些钢筋混凝土的结构,原本被驱逐出他们生长地之外的大量动物开始重新出现在了大地之上,它们以一种人类无法企及的速度和那些黑潮当中被释放出来的生物们完成了共生。
云冠之外不是地狱,云冠之外只是——世界而已。
“咳。”
没有时间留在原地感慨。
在伯劳战机犁出的那条数百米长的毁灭沟壑两侧,正翻涌着一片让人无法直视的,近乎粗暴的绿色浪潮。
那是一种由地球本土植物与某种新纪元变异真菌混合而成的庞大生态。
原本在人类文明纪元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针叶林,在失去了温室效应的控制和人类的砍伐后,以一种野兽般的姿态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地扩张。
那些树木的树干粗壮得需要数人合抱,树皮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散发着淡淡荧光的苔藓,它们的根系如同巨蟒的肌肉,硬生生地将那些曾经代表着人类工业文明的柏油路面,废弃电网和钢筋混凝土桥墩撕成碎屑,然后将其变成自己生长所需的养分。
阳光并不是从天空中垂直落下的。
云冠那刺眼,圣洁的象牙白光辉已经被远远地隔绝在了地平线的另一端,只能在那片厚重的,如同墨汁般翻滚的黑潮迷雾边缘抹上一层虚幻的银边。
但这里并不黑暗。
无数种赵惊鹿叫不出名字的巨型花卉在灌木丛中盛开,它们的直径大得像是一张张圆桌,花瓣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如同星空般的幽蓝色或者纯净的琥珀色,花蕊中心正缓缓向外溢散着带有微弱生物荧光的孢子。
这些孢子在空气中漂浮汇聚,如同一条条在林间自由穿行的光流,将整片原始森林照耀得如梦似幻。
空气是冷冽的,但出奇的清新。
没有了边境上方那永不停歇的烟囱废气,没有了棱镜塔启动时那种让人皮肤发焦的静电,这里弥漫着一种泥土,腐殖质,初生草木以及某种淡淡的花蜜香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呼……吸……”
赵惊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由于胸口断裂的肋骨刺入了肺叶,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但当那些充满生机的冷空气涌入她的胸腔时,那种原本附着在神明光辉之下的,被灼烧神经的痛苦竟然奇迹般地减轻了。
她听到了声音。
那不是怪物捕食的嘶吼,也不是人类临死前的哀鸣。
在距离她大约五十米远的一处坍塌的,早已被藤蔓完全包裹的旧时代加油站顶棚上,停歇着一群类似于喜鹊但体型足足大了一倍的鸟类。
它们羽毛在生物荧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斑斓的彩虹色,正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梳理着羽毛,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高亢的鸣叫,那声音在空旷的废土上回荡,充满了生命最原始的,毫无阴霾的快乐。
而在加油站下方的灌木丛里,一只体型硕大,长着四只耳朵和长长鹿角的变异马鹿正优雅地涉水而过。
它那双黑亮、温顺的眼睛看了一眼拖着伤腿,满身是血的赵惊鹿,并没有表现出旧时代野生动物对人类的极度恐惧,也没有表现出异常生物对血肉的疯狂贪婪。
它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动了动那四只灵敏的耳朵,似乎确认了这个浑身破烂的生物并不具备威胁,便转过头,继续带着它的幼崽去啃食那些生长在溪流边的、散发着微光的嫩叶。
赵惊鹿看着那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牵动了脸颊上已经干涸的血痂,传来一阵细小的刺痛。
如果云冠之外的世界真的只剩下了毁灭,如果这片大地上除了神明们那扭曲的血肉祭坛和不可名状的恐怖之外一无所有,那么她,楚戈,魏清平,以及那成千上万在过去的五年里倒在边境线上的战士们,他们的奋斗就真的成了一场毫无意义的黑色幽默。
他们不是在为了给一个注定要变成神明游乐场的死寂星球守灵。
他们是在为了眼前这些哪怕在黑潮的最深处,哪怕在神明的冷眼下,依然顽强地撕裂黑暗、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绿色而战。
人类是这个星球的儿女,只要这片大地依然拥有勃勃生机,只要生命本身还没有放弃在地球上的迭代,那么他们守住边境,守住人类最后底线的选择,就是对的。
背上的隔绝箱沉重得像是一块铁砧,里面的反熵结晶偶尔会散发出一阵极端冰冷的涟漪,试图通过那些作战服的缝隙去冻结赵惊鹿的皮肤。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根冰刺直接扎进了她的骨髓,每当冰冷感传来,她左眼那抹明黄色的光芒就会自发地闪烁一下,将那股反熵的剥夺感生生吞噬。
她必须走。
十分钟的撤离时间只是针对云冠卫队的地面部队而言,而苏晓的神罚虽然在第二击之后因为某种未知的限制暂时平息了,但赵惊鹿知道,那个女人绝对不会允许这个足以逆转热力学逻辑的东西流落在外。
她必须在更庞大的搜捕网落下之前,在这片没有地图,没有向导,甚至没有补给的原始荒野中,找到一个可以让这块结晶彻底“熄灭”或者隐藏起来的地方。
赵惊鹿深吸了一口气,将太一神剑从泥土中拔出,再次向前挪动了一步。
这一次,她的作战靴踩进了一片肥沃、潮湿的黑土中。
黑土里蠕动着一些细小的,散发着淡紫色微光的怪异虫子,它们在落叶和腐殖质中穿行,正在将那些枯死的树枝分解成供下一代植物生长的养料。
这就是循环。
没有了人类的干预,没有了那些工厂和城市的钢铁枷锁,这个星球的自我调节系统正在以一种超越旧时代人类科学认知的速度和效率,疯狂地自我修复着。
地球的生态圈就像是一个胃口好得惊人的巨兽,它不仅没有被这些黑潮所带来的东西毒死,反而将它们吞噬,消化,然后吐出了更加强壮,更加适应这个新纪元的,具有勃勃生机的新生命。
赵惊鹿就沿着这样一条由微光,绿浪和鸟鸣铺就的荒野之路,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未知的黑潮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