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腐殖质发出令人不安的湿滑挤压声。
赵惊鹿的每一步，都在这片被黑潮重塑的远古森林中留下一个混杂着机油，冷却液与暗红色鲜血的沉重脚印。
“呼……吸……”
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是对意志的严酷凌迟，断裂的肋骨茬口在肺叶边缘危险地摩擦着，带来一阵阵伴随着铁锈味的腥甜。
太一经的真气在经脉中犹如游丝般运转，与那层覆在体表、属于黄衣之王的微弱黄色纱幔一起，强行维持着这具残破躯壳的运转。
那黄色的异质力量并不温柔，它像是有着自己独立意识的寄生虫，化作肉眼难辨的细密触须，粗暴地钻进赵惊鹿右肩那深可见骨的贯穿伤里，将那些被食日者光辉烧焦的神经末梢与肌肉纤维强行缝合。
这是一种超越了人类痛觉阈值的折磨，但赵惊鹿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能停下……绝对不能停下。”
赵惊鹿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她已经在这个仿佛没有尽头的原野上走了七个小时。
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唯一的信念就是将那东西带到黑潮的更深处，带到一个即便是以苏晓的力量也不容易触及到的地方——就像是一只受伤的孤狼寻找着埋葬自己的地方，赵惊鹿试图找寻一个死亡之所。
死得其所。
这个边境异应局仅剩下来的灰烬卫队所铭记的词语，本就是战士们的追求，战士们无惧死亡，但求死得其所。
比肉体的痛苦更致命的，是胸前那个隔绝箱传来的绝对冰冷。
反熵结晶。
这个能逆转热力学逻辑、被苏晓视为“灭世与救赎”核心的神明造物，即使被封锁在边境异应局最高规格的符文隔绝箱内，依然在向外渗漏着那种剥夺一切生机的寒意。
赵惊鹿的胸口已经结出了一层诡异的黑色冰霜，那冰霜甚至透过作战服，开始冻结她跳动的心脏。每当心脏的跳动变得迟缓，太一经的真气就会如护主的怒龙般冲刷过去，带来一阵如同烈火烹油般的剧痛，强迫心脏继续泵血。
她拄着太一神剑，像是一个游荡在神话时代的幽灵。
四周的景象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美丽。
巨大的变异蕨类植物高耸入云，叶片上流淌着如同极光般的幽蓝色荧光，空气中漂浮的巨大孢子像是一群没有重量的深海发光水母，在树冠间缓慢游弋。
旧时代的文明残骸被这股狂暴的生命力彻底吞噬——一辆锈迹斑斑的重型装甲车被某种类似于绞杀榕的植物整个缠绕、举到了半空，粗壮的根系已经深深扎进了发动机舱，将其变成了某种奇异花卉的温床。
在这个失去了人类主宰的圈外世界，地球并没有陷入死寂，反而以一种令“万物之灵长”感到恐惧的速度，展现出了它包容一切异质污染的恐怖生机。
“楚戈……”
赵惊鹿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吐出一个已经消散在风中的名字。
她的眼前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模糊时，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十二个穿着厚重深潜者机甲的战友，他们在废墟中对着她行礼，喊着“死得其所”。
清晰时，眼前只有这无边无际的、嘲笑着人类渺小的变异密林。
她没有时间悲伤。
悲伤是文明社会的奢侈品，而她现在只是一头在荒野中逃亡的残破母狼。
就在她迈过一根粗大的，表面布满如同呼吸般起伏的肉质瘤的倒木时，周围的环境突然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改变。
太安静了。
前一秒还在叽叽喳喳鸣叫的变异巨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只在溪边饮水的变异马鹿，连一丝声响都没发出，就像是被某种更高维度的恐惧直接抹除了存在一般，连逃跑的本能都被彻底冻结。
空气中的风停了。
那些漂浮的发光孢子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半空中。
赵惊鹿的瞳孔骤然收缩，太一神剑的剑尖猛地刺入地下，稳住摇晃的身体。
她的左眼深处，那抹代表着黄衣之王力量的明黄色光芒，不受控制地疯狂闪烁起来——那不是战斗的预警，那是上位捕食者降临前，猎物本能的战栗。
有什么东西来了。
远方。
宋昭德在奔跑。
或者说，这具由莎布·尼古拉斯的血肉温床孕育，将人类的理智与恐怖巨兽的躯壳完美缝合的结合体，正在以一种撕裂物理法则的姿态，在黑森林中巡礼。
庞大到如同重型装甲车般的躯体，在密林中却展现出了与其体积完全不符的诡异敏捷，那四肢强健的犬科后腿，每一次蹬踏都能在地面上踩出一个直径数米的深坑，巨大的反作用力将它重达十几吨的身体像炮弹一样弹射出去。
轰！轰！轰！
它不需要绕开障碍物。
那些几十米高，需要数人合抱的变异巨树，在它覆盖着黑曜石般生物角质甲胄的撞角前，脆弱得如同干枯的火柴棍，被直接撞成漫天飞舞的木屑。
在宋昭德的意识中，世界呈现出一种令人陶醉的七维视觉。
人类的眼睛看着物理世界的轮廓，而猎犬那六只分布在关节和额头的明黄色眼瞳，则在贪婪地解析着空气中的温度变化，乃至情绪的残渣。
“找到了。”
宋昭德在脑海中低语。那是属于人类的理性发出的叹息。
在猎犬的第六感官中，前方的密林深处，有一条极其清晰的、违背了所有自然规律的空洞轨迹。
那是一条冷的轨迹。
那是一种热力学概念上的“反向坍缩”。
反熵结晶虽然被隔绝箱封锁，但它自身的存在本身就是在撕裂周围的现实，它沿途留下的，是一条灵性和热量都被凭空抽干的死亡真空带。
而在那条真空带的尽头，有一个极其微弱，却又极其刺眼的异质生命体征。
那是一个混杂了旧神黄衣之王的腐朽气息以及人类那充满痛苦与绝望的温血味道的生命。
“多么可悲的个体。”
宋昭德的心中涌起一股宏大的，属于母神莎布·尼古拉斯的慈悲。
在他的感知里，那个正在前方蹒跚跋涉的女人，就像是一个拒绝了羊水保护，非要将自己暴露在冰冷宇宙真空中的可怜早产儿。
她孤独，她痛苦，她被那可笑的“人类责任”与“信仰”压得粉身碎骨。
如果她愿意回归母亲的拥抱，如果她愿意消解那层名为“自我”的坚硬外壳，她本可以不用受这些苦。
在莎布·尼古拉斯的胎房里，没有背叛，没有死亡，只有永恒的、黏稠的、消除了一切个体差异的绝对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