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看到了活日那遮天蔽日的庞大身躯被更高级的伟力一点点肢解的画面,它感受到了无数个宇宙在犹格·索托斯的泡沫中诞生又毁灭的无意义。
对于一本仅仅记录了某个星域偏门知识和恶毒诅咒的书来说,这种宇宙终极的虚无与庞大,同样是致命的毒药。
现实中,那本厚重的皮书突然发出了极其尖锐的,类似于婴儿啼哭又像是某种昆虫濒死时的惨叫声。
那层布满细小鳞片的黄褐色表皮开始剧烈地抽搐,原本冰冷的触感瞬间变得滚烫。
书页在李星渊的掌下拼命地挣扎,仿佛一个被按在案板上的活物,试图合拢书页来切断这种可怕的连接。
“现在想走?晚了。”
李星渊的双眼猛地睁开。
“给我……揭露!”
他暴喝一声,他的另一只手也猛地拍在了书页上,将这本书死死地钉在了法阵上。
法阵的运转达到了极限,那些不规则的几何线条因为承受不住如此庞大的能量冲突,开始在半空中崩裂,冒出蓝色的火花。
但就在法阵即将彻底崩溃的前一秒,一切归于平静。
书本停止了挣扎。
那层恶心的,带着活性的鳞片表皮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了一层毫无生机的、粗糙的死皮。
书中那些狂乱的、试图侵略李星渊大脑的异星概念,被彻底打碎,驯化,最终像一条条被抽去脊椎的毒蛇,温顺地匍匐在李星渊的精神视界中。
法阵的光芒彻底黯淡,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硫磺与硅砂烧焦的气味也随之消散。
李星渊依然保持着单手按在书页上的姿势,但他周围的空气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水波般的扭曲。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高温造成的折射,而是某种庞大的、被强行压缩的信息流在现实维度与他的精神维度之间建立的临时通道。
“……呼。”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在离开他肺部的瞬间,竟然在半空中凝结成了细小的,灰白色的沙砾,簌簌地落在了黑曜石的解剖台上。
那本由异星生物的鳞皮制成的厚重古籍,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那种令人作呕的活性。
原本黄褐色、布满细小鳞片的表皮,现在变得像是在沙漠里风化了千年的枯树皮,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书中那些狂乱,亵渎,试图将阅读者的大脑撕裂并重新组装的异星文字,此刻在李星渊的精神镇压下,如同被抽去了脊椎的死蛇,软塌塌地瘫缩在纸面上,原本扭曲的弧度变得僵直、死板。
“薇拉,记录一下。”李星渊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我在听,船长。”薇拉的手指微微发抖,即使李星渊已经将知识的毒性降到了最低,但仅仅是承接这些知识的“倒影”,依然需要极大的勇气和理智。
李星渊闭上了眼睛。在他的精神视界中,那些被击碎的外星记忆碎片开始重新拼凑。
他没有去看那些关于尤格斯星域的真菌是如何进行恶心繁衍的冗余信息,也没有去看某个已经被超新星爆发毁灭的硅基文明的哀歌。
他的意识如同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在那片浩瀚的知识废墟中切割,剥离,最终挑出了那个他需要的核心——
奥摩诺亚(Omonoia)。
“奥摩诺亚……它不是一个存在于地理坐标上的城邦,”李星渊低声诉说着,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伴随着精神的剧烈消耗:“它不存在于幻梦境的东方,也不在西方。它不在明月眷顾的迷魅森林之后,也不在冷之高原的雪峰之巅。准确来说,它甚至不存在于地球的幻梦境之中。”
薇拉的笔在羊皮纸上发出极其刺耳的沙沙声。
随着李星渊的讲述,羊皮纸的边缘开始莫名其妙地泛黄,卷曲,仿佛正在被某种无形的火焰烘烤。
“它是一个……幻梦境的淤积之地。”李星渊的眉头紧锁,脑海中浮现出那本书所记载的荒诞画面:“在幻梦境这个由全宇宙所有智慧生物的潜意识共同构筑的唯心世界里,时间并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条首尾相连,时而交汇,时而断裂的乱麻,当不同时代的,不同文明的,甚至不同星球的入梦者,在梦境的海洋中迷失,当他们的绝望,对归乡的渴望,以及对‘秩序’的终极幻想达到某一个共振的临界点时……”
“……这些意念就会在幻梦境的最深处,撕裂出一个独立于常规维度的空间。那就是奥摩诺亚。同心之城,万船之港。”
“我想这也解释了燃烧绝路号出现在那里的原因,如果无数的生物都会出现在奥摩诺亚的话,那么古老者很可能也会出现在那里。”
伊莉娜抱着牙仙,猩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独立于常规维度?那我们要怎么把自由命运号开过去?难道靠许愿吗?”
“和幻梦境的其他地方一样,你只要知道这个地方,就自然知道该怎么去了。”李星渊摇了摇头:“薇拉,先将你所记录的内容读给自由命运号听,让它知晓我们将要去向何方,而后,它会带着我们到达我们想要去的地方的。”
毕竟,这可是用一个货真价实的神明尸体所打造出来的战舰,其所拥有的威能和力量,不会因为神明的死亡而消退多少。
自由命运号,之所以给这艘船起这个名字,不仅仅是希望其能为人类开创出一个可以自由选择命运的新时代,更是因为其所拥有的能力,可以到达任何其想要到达的地方——无论那究竟是何等寒冷悠远的黑暗彼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