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境有比太阳更加炽烈的光明。
那是来自门之主的光辉。
依循着古老地球的法则,象征太阳的光球总是会在东方升起,它不是一个球体,而是一道裂隙,它蜿蜒过了天穹,像是一个从东方的天际蔓延开来的巨大眼球,从那裂隙之后——若是有人胆敢睁眼去看的话,能看到无数在光中隐约可见的轮廓在不断游走,这副光景曾经只能被李星渊一人看到,而现在,所有人都能看到了。
自由命运号在夜晚无人值守,这艘船不需要活人的眼睛看护,它在每个晚上都在生长,记忆,变得不同,而后出现在李星渊想要它出现的地方。
这艘船的船员们经常报告,说会遇到亡灵在船上行走,又或是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墙壁之间穿行出没,李星渊总是疑心活日并未彻底死去——死亡可能不过是改变了它的形态罢了。
李星渊坐在自己的舰长室里一夜没睡,他能听到自由命运号的船体在夜晚发出的勃发的,崩裂的声响,像是这艘船的龙骨不堪重负,又像是它在夜里暗中生长出了古老的枝桠,它的外形在黑夜当中不断的变幻着,摇晃着,有的时候像是沉入了海底一般——就像是中世纪那些在暴风雨夜穿行的船只一样,没人能在这样的夜晚睡的舒服。
无论如何,当代表清晨的裂隙出现的时候,自由命运号已经出现在了一个平静的海面上,它黑色的船体覆压在了一片碧蓝色的海面之上,天空当中罕见的没有被任何噩梦所侵扰,只有一片空旷深邃的湛蓝,船员们——那些习惯了光明的——出现在了甲板上,久违的享受着并不寒冷的海风,直到李星渊从楼梯下面慢慢的走上来。
无论你是什么人,深潜者,丘丘人,人类,又或者是其他什么族群,在自由命运号上见到李星渊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的绷紧自己的脊梁——当然,前提是有的话——他沉默的从站立的船员们身旁经过,走过了船头处,大副巴克给他递上了一个打磨完好的望远镜。
“一个陌生的海域,头儿。”巴克的英语带着美国东海岸的口音,据说他就是在那里长大的,他慢慢的扣挖着自己的鳃,深潜者属于不那么喜欢光明的船员,巴克这种混血还是好的,更多的深潜者船员只是盘踞在自由命运号底层甲板为它们专门打造的池子里面,让它们湿滑粘腻的身躯彼此纠缠而已:“海图上没有这里。”
他们没有立刻出现在奥摩诺亚,这还挺罕见的,难道自由命运号也有无法到达的地方?
也有可能奥摩诺亚更加近似于一个概念,而不是一个具体的坐标,这让自由命运号的力量收到了限制。
无论如何,李星渊决定先走一步看一步。
“满舵左!迎风偏航两度!降下主顶帆,收紧左舷缭绳!”
大副巴克的咆哮声在宽阔的甲板上回荡,他脖颈两侧的鳃裂因为用力而夸张地翕张着,喷出一股股带着海腥味的水汽。
只体型庞大的食尸鬼水手发出了粗重的低吼,它们那原本用来撕裂腐肉的,长满黑色利爪的双臂,此刻正极其熟练地攀附在由某种暗红色、形似血管与神经束绞合而成的粗大缆绳上。
它们在桅杆之间跳跃,动作敏捷得像是一群巨型的黑色蜘蛛。
“嘎吱——嘎吱——”
随着风向的改变,巨大的黑色帆布在风中猛地鼓胀起来,发出犹如远古巨兽呼吸般的沉闷声响,自由命运号的船体微微倾斜,坚硬的船首像是一把黑色的手术刀,极其精准且平滑地切开了这片湛蓝色的海面,翻起两道纯白色的浪花。
自由命运号可以生长出来现代的引擎或者船员们知晓的某些更加科幻的玩意——这些非人种族可不是只会巫毒法术的原始人土包子,相较于只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类来说,很多船员们真的掌握了某种远超现实人类的技术,但在幻梦境当中,靠风航行始终是最稳妥的。
哪怕是想要到月亮上去也是如此。
李星渊站在舰桥的最高处,双手随意地搭在带有繁复雕花的黄铜护栏上,他的风衣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眼睛专注的注视着海平线的尽头。
太正常了。
这是李星渊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在幻梦境的海洋上航行了许多年,他见过由沸腾的鲜血组成的赤红之海,见过漂浮着无数巨大眼球的凝胶之洋,甚至见过完全由某种不可名状生物的呢喃声构成的声音的海洋。
但唯独没有见过如此正常的海。
说不定他们已经通过某种方式回到了现实——这不是不可能的,幻梦境和现实之间的通道正在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这不是什么好事——但和犹格索托斯的链接又提醒着李星渊,那不可能,在现实当中,犹格索托斯早不搭理他了。
“底舱的测深锤有反应吗?”李星渊的声音平静地穿透了海风。
“五分钟前刚测过,头儿。”巴克大步走上舰桥,他手里拿着一块沾满了海泥的石板:“水深一百二十寻,海底底质是……非常细腻的白沙,没有暗礁,没有海怪的巢穴,也没有那些该死的,会把人的灵魂吸进去的涡流。”
巴克停顿了一下,深潜者的本能让他对这片海域感到极度的焦躁:“但这水不对劲,太重了,底舱那些在水池里泡着的同族们都在抱怨,说这海水像是液态的铅,压得它们喘不过气来,而且……这风……”
“风太规律了。”李星渊接过了巴克的话:“就像是我们正在航行在信风带上一样。”
“可这里又不是现实。”
“或许是某个强大造梦者内心所想的现实。”李星渊若有所思的说着:“某个造梦者以自己的意识强行在幻梦境当中制造出了一个与现实别无二致的区域。”
“那怎么可能?”巴克说道:“头儿,你能做到吗?”
“我在造梦这方面没什么天赋。”李星渊摇了摇头:“你该去问问我们的造梦师。”
接下来的航行枯燥得令人发指。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自由命运号就像是行驶在一个巨大的,被设定了固定程序的鱼缸里。
海洋,海洋,海洋——除了海就是海。
这是现实当中航海的常态,但在幻梦境里不是,三天时间里面他们连一个噩梦都没有碰到,未免过于离奇,让这些常在孩提梦魇当中出现的常客们都未免感觉到了不安。
直到第四天的黄昏,那轮惨白的太阳即将接触到海平线的时候。
“陆地——!”
主桅杆顶端,瞭望斗里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变了调的嘶吼。
那是一个视力经过变异强化的半人马,它此刻半个身子探出瞭望斗,手里死死攥着黄铜望远镜,指着右舷前方。
“右舷三十度!有一座岛!”
舰桥上的气氛瞬间紧绷。
李星渊一把夺过巴克递来的单筒望远镜,将其拉开,抵在右眼上。
在视野的尽头,在深蓝与惨白交界的地方,确实出现了一个极小的黑点。
随着自由命运号的快速拉近,那个黑点逐渐在望远镜的镜片中放大、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