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小得可怜的岛屿，如果以地球的标准来看，它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露出水面的大型环礁。
岛屿的整体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色，上面没有幻梦境常见的发光真菌或者参天的食人植物，只有一些低矮的，形态极其扭曲的灌木，这些灌木的枝干像是患了关节炎的人类肢体，以一种极其痛苦的姿态向着天空伸展。
“啊哈。”
但这样的景象非但不会让自由命运号的船员们紧张，反倒让大家兴奋了起来。
“噩梦。”
而在岛屿的中央，有一片隐约的建筑群。
“降帆！所有主帆降下一半！转辅助舵！”李星渊迅速下达指令。在未知的浅水区全速航行是航海的大忌，即便这艘船是活日的躯壳，他也绝不允许犯这种低级错误。
“测深组，不间断抛锤！报告水深！”
“五十寻！底质碎珊瑚！”
“三十寻！有暗礁群！”
“右满舵！避开浅滩！准备主锚！”
随着距离的拉近，自由命运号庞大的阴影逐渐笼罩了那片海域，当沉重的黑铁主锚在一阵令人牙酸的绞盘摩擦声中轰然坠入海中时，溅起的水花竟然在半空中诡异地停滞了零点几秒，才发出沉闷的“扑通”声。
船停稳了，距离那座岛屿大约有五十海里的锚地。
“赫尔墨斯，伊莉娜，薇拉。”李星渊随口点出了几个名字：“带上五名最精锐的水手，准备放下右舷的二号长艇，我们去拜访一下当地人。”
长艇在如同铅水般沉重的海面上艰难地划行。
水手们粗壮的双臂每一次划动桨叶，都要付出比平时多出一倍的力量，海水粘稠得像是不流动的树脂——这里的现实比现实更重。
当长艇的龙骨终于摩擦到灰白色的沙滩，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时，李星渊第一个跨出了船舱，军靴踩在了那片沙滩上。
“赫尔墨斯，空气成分。”李星渊没有回头，拔出了腰间那把带有暗红色血槽的短刀，随手砍断了一截挡路的扭曲灌木。
断口处流出了清澈的、带着淡淡青草香气的汁液。没有尖叫，没有喷洒毒雾，这只是一棵普通的，长得有些畸形的植物。
“不可思议。”赫尔墨斯那只半机械的义眼发出一阵急促的齿轮声，探针在空气中探嗅了几下，机械音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错愕：“氧气含量百分之二十一，氮气百分之七十八……和地球大气完全一样。没有魔力辐射，没有噩梦，甚至连一点点微小的诅咒因子都没有，干净得就像是被重度蒸馏过一样。”
伊莉娜从长艇上轻盈地跳了下来，怀里的牙仙不安地扭动着长满了牙齿的颅骨。
“我不喜欢这里。”伊莉娜那双猩红色的眼睛环顾四周：“太安静了。”
“我倒是不介意在这种地方度上一两个月的假。”李星渊耸了耸肩：“现实世界里可能都找不到这样的度假胜地了。”
几名负责护卫的精锐水手——包括两只已经发生变异的强壮食尸鬼和一名深潜者混血——更是紧紧地握住了手里的武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它们宁愿去面对一群疯狂的修格斯，也不愿意待在这个让它们感到无所适从的“真空地带”。
一行人越过低矮的灌木林，那片在望远镜里看到的建筑群终于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那是一些用灰白色泥土和某种干草混合砌成的低矮圆顶房屋，它们朴素、原始，就像是地球上某个尚未开化的原始部落。
就在水手们戒备地举起武器时，村落里的人发现了他们。
那是一群人类。
准确地说，是一群瘦弱、矮小到了极点的人类。
他们普遍身高不到一米五，皮肤呈现出一种因为古铜色，但却并不因此而显得健康，他们身上披着粗糙的草编织物，瘦骨嶙峋，肋骨在薄薄的皮肤下根根分明，看起来就像是一群在荒年里饿了许久的难民。
但与他们那副凄惨的外表截然相反的，是他们的表情。
“神明啊……这群家伙怎么回事？”一名水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即使是见惯了生死的船员，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头皮发麻。
没有恐惧，没有敌意，没有面对未知巨舰和凶恶水手时的惊慌失措。
那些矮小瘦弱的土著们在看到李星渊一行人后，脸上爆发出了极其狂热的、纯粹的狂喜。
“啊——！客人！远方的客人！”
为首的一个极其苍老的土著老头扔掉了手里的拐杖，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灿烂到几乎要将嘴角撕裂的笑容。他踉跄着，甚至是连滚带爬地向着李星渊扑了过来。
在他身后，几十个同样瘦弱的男女老少也发出了单薄但极其热烈的欢呼声。
他们没有携带任何武器，甚至没有防备的姿态。
他们一路小跑着冲到李星渊面前的三步之外，“扑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倒在灰白色的沙地上。
老头颤抖着双手，高高举起一个用某种打磨光滑的硬壳做成的粗糙水钵。
里面盛满了清澈见底的淡水，水面上还漂浮着两颗散发着甜香的、类似于某种白色浆果的植物。
“请……请喝水！尊贵的客人！”老头因为激动而语无伦次，他的额头死死地贴在粗糙的沙地上：“您带来了风……您带来了外面的气息！欢迎来到‘净地’！我们所有的东西，都是您的！”
那些瘦弱的村民们也跟着附和，他们用极其真诚的，毫不作伪的崇拜目光看着这些高大的外来者。有几个大胆的小孩甚至试图伸手去触碰食尸鬼水手那长满黑色利爪的脚趾，被水手嫌恶地一脚踢开后，不但没有哭闹，反而露出了极其开心的傻笑。
太热情了。
热情到了荒诞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