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渊没有把刀收回刀鞘。
他依旧保持着那种在幻梦境中磨砺出的、随时准备将面前的一切劈成两半的戒备姿态。
在这个由精神与潜意识构筑的世界里,过度热情的背后往往隐藏着最深邃的恶意——或许这些骨瘦如柴的村民下一秒就会从嘴里吐出带有腐蚀性的酸液,又或者他们的皮肤会在瞬间撕裂,钻出长满触手的寄生异物。
噩梦就是这样的,幻梦境在吸收了过多的恶意之后对于那些在这里生活着的生物们产生了不可逆的影响,更别说谁也没办法确定自己面对的究竟是实实在在的生命,还只是某个人潜意识当中恐怖的幻影。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任何魔力的波动,没有灵性的扭曲,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恶意都没有。
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头,浑浊的双眼里只有最纯粹的,类似于濒死之人看到绿洲般的狂喜与敬畏。
他高举着那个粗糙的水钵,干瘦的双臂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着,几滴清水顺着钵体的边缘滑落,滴进了灰白色的沙土里,瞬间被饥渴的大地吞没。
李星渊低下头,看着那钵水,他的精神力如同雷达般在水面上扫过。
没有毒素,没有幻象,没有诅咒。
那就是一钵最普通的,甚至带有一点点泥沙沉淀的淡水,漂浮在上面的两颗白色浆果散发出的甜香,也不过是植物本身为了吸引鸟类而进化出的普通气味。
“接下吧,船长。”赫尔墨斯在身后低声说道:“没有任何异常。”
李星渊沉默了片刻,终于伸出手,接过了水钵。
在接触到钵体的瞬间,他能感觉到老头的手指冷得像冰,那是因为严重的营养不良导致的体温流失。
老头在李星渊接过水钵后,仿佛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仪式,整个人如释重负地瘫软在地,剧烈地喘息起来。
李星渊没有喝,只是将水钵递给了身后的一名食尸鬼水手。
那名水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个对它来说犹如酒盅般大小的容器,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请带路吧。”李星渊只是温和的说道。
村民们发出了一阵类似于欢呼的微弱嘶哑声。
他们互相搀扶着,像是护送着某种降临世间的神明,簇拥着李星渊一行人向着那片灰白色的建筑群走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李星渊越发能感受到这个村落的原始与贫瘠。
这里没有任何超自然力量的痕迹——这在幻梦境这种以唯心力量为主导的世界当中几乎是不可能的。
房屋完全是用最原始的夯土和干草堆砌而成,许多房屋的墙壁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开裂,仿佛只要一阵稍微强劲的海风,就能将这些脆弱的庇护所夷为平地。
村落里的气味并不好闻,这种气味并不恶毒,也不致命,它只是纯粹的、属于贫穷和落后的自然气息。
地上随处可见散落的碎骨头,从形状上看,大多数是小型的鱼类或者海鸟的骨骼,上面连一丝肉丝都没有留下,被啃咬得干干净净,甚至有些骨头已经被砸碎,显然是为了吸食里面那少得可怜的骨髓。
几个大着肚子的孩童躲在门后,用怯生生的目光打量着他们,除了肚子之外,他们浑身的各处都骨瘦如柴。
李星渊知道,那些孩子并不是因为吃饱了才大肚子,而是因为严重的蛋白质缺乏和寄生虫感染导致的腹部水肿。
在这里,生存本身就是一场极其艰难的战争。
村民们将李星渊一行人迎进了一间稍微宽敞些的圆形土屋。
这似乎是村落集会的地方,屋子的中央有一个用石头垒成的火塘,里面燃烧着几根干瘪的树枝,冒出呛人的黑烟。
屋子里没有椅子,只有几张用干草编织的粗糙垫子。
李星渊没有犹豫,大步走过去,盘腿坐了下来。伊莉娜抱着那颗名为“牙仙”的颅骨,优雅地在他身侧坐下,她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土屋里扫视着,眉头微微皱起。
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吸血鬼,也被这种纯粹的,毫无尊严的贫穷所触动。
那名老头——显然是这个村落的村长或者长老——恭敬地跪坐在李星渊的对面。他招了招手,几个同样瘦弱的妇女端着几个用贝壳和硬木雕刻而成的盘子,低着头,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这是他们用来招待远方客人的盛宴。
李星渊的目光落在了那些盘子上。
幻梦境当中不乏各种梦幻的美味珍馐,但盘子里面显然没有那些东西。
盘子里盛放的,是现实世界中任何一个流浪汉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垃圾。
几块被烤得像石头一样坚硬,表面布满黑色焦痕的植物块茎,一小堆显然是某种海鸟的肉,但已经被风干得只剩下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干瘪得像是一把乱糟糟的麻线,以及几张类似于用某种粗糙的海藻和泥土混合烙成的,薄薄的灰绿色饼状物。
“请……请用。”长老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恭敬而发颤,他干瘪的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李星渊敏锐地察觉到,当这些食物端上来的时候,周围那些村民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种极其渴望的绿光,那是纯粹的生理饥饿在作祟。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些盘子,喉结上下滚动。
这已经是这个村落能拿出来的全部财富了。
李星渊拿起一块干瘪的植物块茎,触感粗糙,带着粗沙的颗粒感,他用那坚固的牙齿咬下了一小块。
味道极其苦涩,像是咀嚼着一块混杂着草木灰的泥巴。
这种块茎的纤维极粗,即使在口腔里咀嚼了很久,依然像是一团乱麻,难以下咽。吞下去的时候,粗糙的纤维摩擦着食道,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李星渊面无表情地咀嚼着,然后咽了下去。
“好客的村落。”李星渊放下了剩下的块茎,目光平静地看向长老:“你们如此好客,究竟所求何事?”
长老听到李星渊开口,激动得浑身发抖,他连忙将头磕在地上:“客人……您是自天上,自海的尽头而来。您是带着‘风’的人。这些粗鄙的食物,只是我们微不足道的敬意。只要您满意,我们就算饿死,也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