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娜那因为缺氧而转动缓慢的大脑,闪过一丝疑惑。
是因为它已经干瘪到连先祖之树也无法驱动它的肉体了吗?还是说……在那个已经化为灰烬的灵魂最深处,在那个连神明都无法触及的潜意识底层,还有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类的本能在疯狂地挣扎?
那个本能或许在跨越了数万年的折磨后,终于等来了一个走到他面前的人。
它在祈求。
祈求这个满身是血的女人,去折断那根树枝,去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永恒的刑期。
伊莉娜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剧烈的疼痛和口腔里弥漫的血腥味,让她那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我不会……变成你。”
她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微弱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她松开了扶着枯木的手。
失去支撑的瞬间,她的身体向前栽倒,重重地摔在那层由骨灰铺就的惨白沙滩上。
白色的粉末钻进了她的口鼻,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小腿和肩膀的伤口,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但她没有停下。
她用那只完好的右手,以及手肘的力量,在白色的骨灰中艰难地向前爬行。
一寸,两寸。
身后的骨灰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的血迹拖痕。
从空地边缘到先祖之树,只有短短不到三十米的距离。但在伊莉娜的感觉中,这段路比跨越整个幻梦境的海洋还要漫长。
绝对的物理重力似乎在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死死地压在她的背上。
她爬过了那把断裂的双手巨剑,锋利的剑刃碎片划破了她的大腿,她毫无察觉。
她爬过了一台生锈的动力装甲,冰冷的金属外壳触碰到她苍白的脸颊,带来一丝死寂的寒意。
最后,她爬到了那个古老王者的脚下。
近距离的接触,让那种令人作呕的停滞感达到了顶峰。
伊莉娜闻不到任何腐臭味,因为这里没有任何细菌能在漫长的岁月中存活下来。
只有一种极其干燥的,类似于陈年纸张被点燃后的灰烬气味。
她甚至能看到,那些刺入王背部的黑色树根内部,正在极其缓慢地脉动着,将一种半透明的粘稠液体强行泵入他那已经钙化的血管中。
古老的王没有低头看她。
他那干瘪的头颅依然无力地垂着,面向着前方无尽的黑暗。
伊莉娜用右手死死地抠住了先祖之树那漆黑的树皮。
触感极其冰冷,就像是握住了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而且树皮表面极其光滑,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
“啊——!”
伊莉娜发出了一声类似于野兽濒死时的低吼,她将那把备用的战术匕首狠狠地插进了树干的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中。
借助匕首的支撑,她拖着那条几乎已经坏死的右腿,一点一点地,硬生生地把自己从地上拔了起来。
她站直了身体。
在那漆黑的树干上方,大约在她头顶半米左右的位置,生长着一根与众不同的枝条。
其他的树枝都是黑色的,但唯独那一根,呈现出一种极其纯粹的,类似于黄金与阳光混合的璀璨色泽。
在它周围,那些银白色的,锋利如刀的叶片静静地簇拥着它。
金枝。
打开奥摩诺亚的钥匙,也是维持这场永恒诅咒的枷锁。
伊莉娜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她的肺部已经无法提供足够的氧气,眼前的世界正在迅速变暗,只剩下那根散发着微弱光芒的金枝。
她伸出了满是鲜血和泥垢的右手。
当她的手指穿过那些银白色的叶片时,叶片的边缘极其轻易地切开了她手背上的皮肤,甚至刮到了骨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但她没有缩手。
她一把抓住了那根金枝。
入手极其沉重。
伊莉娜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膝盖几乎要再次跪倒。
“李星渊……”
在这濒临崩溃的最后一秒,她咬紧牙关,在脑海中呼唤着那个名字。
她不是在祈求力量,在这片绝对现实的领域里,犹格·索托斯的眷属也无法给予她任何物理上的帮助。
她是在用那个男人的意志,来锚定自己的疯狂。
“给我折断!”
伊莉娜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连同她作为血族的高傲,以及对那种永恒停滞的极致恐惧,全部集中在了右手之上。
她猛地向下发力。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类似于某种无形的玻璃屏障被彻底击碎的断裂声,在这片死寂了万年的空地上骤然炸响。
伊莉娜感觉到,自己那干瘪的血管中,那一丝属于血族的魔力血液,终于有了极其微弱的复苏迹象。
但她没有去管自己的身体,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树下的那个古老王者。
随着金枝的断裂,维持他不死的诅咒,那条将他锁死在时间长河中的铁链,终于崩断了。
那些刺入他体内的黑色树根,像触电般剧烈地抽搐起来,然后迅速地枯萎,萎缩,最终化为一滩黑色的灰烬,从他的背上脱落。
古老的王失去了支撑,他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他那干瘪的头颅,在跨越了无数个世纪之后,第一次,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没有眼球的空洞眼窝,看向了站在他面前、手握断枝的伊莉娜。
在这一刻,伊莉娜竟然在那张完全僵死的、如同骷髅般的脸上,看到了一种表情。
那不是愤怒,不是怨恨,也不是重获新生的狂喜。
那是一种极其深沉的、跨越了无尽苦难后终于抵达终点的……释然。
“呼………………”
古老的王张开了那张干瘪的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极其轻缓的叹息。
这声叹息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力量,它就像是一阵穿过古老坟墓的微风,带着无数岁月的尘埃,吹拂在伊莉娜的脸上。
随着这声叹息的落下。
解脱降临了。
那具经历了数万年风化、被无数次砍劈,被绝对物理法则重压而始终不灭的肉体,在失去了诅咒的锚定后,瞬间迎来了时间的清算。
没有腐烂的过程,没有血肉的溶解。
从他的指尖开始,那灰褐色的皮肤,钙化的骨骼,如同遇到了狂风的沙雕,直接化为了最细微的、惨白色的粉末。
粉末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吞噬了他的躯干,吞噬了他的胸腔。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那个曾经在漫长岁月中让无数英雄折戟沉沙的古老祭司王,就彻底崩塌了。
他化为了一阵纷纷扬扬的白色骨灰,完美地融入了这片他曾枯坐了万年的沙滩之中,再也分不出彼此。
甚至连周围那些插在骨灰中的武器——那把双手巨剑,那把等离子枪,那具动力装甲——也在诅咒解除的瞬间,彻底失去了最后的一丝力量,在微风中化为了满地的铁锈和残渣。
金枝已断。
旧王已死。
伊莉娜抬起投来。
她听到号角声从天上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