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曾经为人的灰烬。
伊莉娜停下了那只拖行的右腿。
她没有拔出武器,也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姿态,因为在看清那个存在的第一眼,一种比面对千军万马,比面对旧日支配者的直系眷属还要深邃的恐惧,如同冰冷的铁水般灌入了她的脊髓。
她没有感到杀意。
这里没有任何杀意。
但在这片广阔的白骨沙滩上,以那棵黑色的树为圆心,向外辐射出的数十米范围内,并不是空无一物。
那里插满了武器。
那是数千年来,乃至数万年来,从不同维度,不同时代,不同星球来到这里的挑战者们留下的遗物。
伊莉娜那因为失血而模糊的视线,在那些武器上扫过。
她看到了一把足有两米长,由某种暗红色不知名金属打造的双手巨剑,伊莉娜能想象它的主人挥舞起它来,恐怕只需要擦到就能将自己这一路上苦战得胜的野兽分成两半,但此刻,它却像一块毫无生气的废铁般斜插在骨灰中,剑身上布满了如同蛛网般的裂纹,那是被某种纯粹的,蛮不讲理的巨大物理力量硬生生砸出的创伤。
她看到了一把造型奇特的武器,就像是一种……怪异的枪械。它不属于地球上的任何一个工业体系,枪管由某种半透明的晶体构成,里面曾经或许流淌着足以湮灭岩石的高能等离子体,但现在,它的能量电池已经彻底干涸,晶体管表面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
她看到了一根顶端镶嵌着枯萎眼球的白骨法杖,看到了一把刻满了古老如尼文字的北欧战斧,更多的是无数的,无数的,已经无从分辨是什么武器的东西,堆积在那里,堆积在灰烬当中。
这里是一个武器的坟墓。
也是一个英雄与狂徒的乱葬岗。
这些人,是曾经的挑战者,他们或许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想要进入奥摩诺亚。
他们勇敢的,怀着必胜的决心,举起手中的武器,在这片沙滩上,向着那个坐在树下的“祭司王”发起了冲锋。
然后,他们都死了。
死在了金枝的守护者手里。
但此刻,那个曾用最纯粹的肉体力量,将这些跨越维度的强者一一撕碎的王,却安静地坐在那里。
伊莉娜看着它,胃部因为极度的生理反胃而剧烈地痉挛着。
它已经干瘪到了极点。
那具躯体呈现出一种极其病态的,比周围的骨灰还要深沉的灰褐色,就像是已经在沙漠的烈日下风化了五千年的木乃伊。
它的皮肤已经完全失去了水分和弹性,紧紧地,近乎残忍地绷紧在骨骼上,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根肋骨的纹理,每一块骨缝的接合处。
它没有穿任何衣服,或者说,曾经的衣服早就在漫长的岁月中化为了齑粉。
它的四肢呈现出一种极度扭曲的姿态,膝盖向外翻折,手腕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曲着,十根手指上的指甲已经长到了半米多长,像是一根根卷曲的、发黄的枯木,深深地刺入了他身下的骨灰之中。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先祖之树那漆黑如墨的树根,并没有深深地扎入地下,而是如同无数条粗大的,黑色的血管,破土而出,死死地缠绕在这个古老王者的身上。
那些树根从它的脚踝开始向上蔓延,刺穿了它干瘪的小腿肌肉,顺着股骨向上攀爬,最终,有几根最粗壮的根须,直接从它的脊椎骨缝隙中刺入了它的体内。
它和这棵树,在物理层面上,已经长在了一起。
“呼……哧……”
寂静的空地上,突然响起了一声极其微弱的、类似于破旧风箱漏气般的声音。
伊莉娜浑身一颤,她那双猩红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那个干瘪的躯壳。
它在呼吸。
那具看起来已经死去了无数个世纪的干尸,它的胸腔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僵硬的频率,微微起伏着。
但那不是生命的律动。
那是一场被强加的,毫无尊严的机械运动。
这棵树,这个仪式,将他的生命力与这根金枝彻底锁死。
只要金枝不断,他就不能死。
没有人完成折断金枝的仪式,因此没有人能杀死祭司王。
它的肉体还活着,但是它的灵魂腐烂了。
人类的灵魂是非常脆弱的。
肉体的永生不难完成,就像是蟋蟀人库库尔一样,技术的进步会促使寿命增长,只要一年能增长超过一岁那么就能完成寿命逃逸……
但灵魂无法逃脱腐败。
灵魂需要肉体的滋养,需要情绪的波动,需要对未来的期盼,才能保持其活性。
但这个古老的王,被永远地钉死在了这里。
在最初的几十年,或者几百年里,他或许还有着作为王的骄傲。
他挥舞着武器,将那些企图折断金枝的挑战者一一斩杀,他在鲜血中咆哮,在胜利中感受着自己存在的意义。
但一千年后呢?
一万年后呢?
当无数的挑战者倒下,当杀戮变成了一种比呼吸还要枯燥的肌肉记忆,当周围的尸体堆积如山又最终风化成沙,他的灵魂开始崩溃了。
人的意识是无法承载如此漫长且毫无意义的时间的。
他的记忆开始剥落。
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忘记了自己的故乡,忘记了自己最初为什么要来到这座岛屿,甚至忘记了奥摩诺亚究竟是什么。
他的情感开始蒸发。
愤怒、悲伤、恐惧、狂喜,这些属于人类的情绪在漫长的枯坐中被彻底抽干。
最后,他的自我意识,那个被称之为灵魂的核心,就像是一颗被遗忘在密闭罐子里的桃子。
它先是发酵,产生出极其疯狂,扭曲的呓语,然后开始腐败,化为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色脓水,最终,连脓水都干涸了,只在罐底留下了一层毫无意义的,灰白色的残渣。
它可能曾经疯狂过一万年,诅咒过一万年,开悟过一万年——但那都无关紧要,在漫长的时间当中,一切感受总将逝去。
灵魂,在这个躯壳里,已经死去了。
死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执念或怨恨。
但悲哀的是,他的肉体却没有死。
那金枝的庇佑,依然在忠实地执行着它的程序。
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人,甚至不再是一个生物。
他只是这棵先祖之树长出的一个多余的器官,一个用来防御外敌的,由纯粹的蛋白质和钙质构成的外骨骼装甲。
当有挑战者踏入这片空地时,这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会被树根强行注入动力,如同一个上了发条的僵尸,精准而麻木地站起身,用那经历了数万年磨砺的肉体力量,将挑战者撕碎,然后再重新坐回这里,继续下一场长达百年的,毫无意义的枯坐。
伊莉娜靠在空地边缘的一截枯木上,她那因为失血而惨白的嘴唇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永生。
永远活着。
伊莉娜作为血族——她的寿命几乎是无限的。
但在目睹了这个古老的王之后……她害怕了。
这是她自成为李星渊的眷属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深彻骨髓的恐惧。
她不怕死在野兽的爪下,不怕在幻梦境的风暴中灰飞烟灭,但她极其恐惧变成“那个东西”。
那种没有过去,没有未来,连自己的存在都无法感知的“活着”,比被丢进深渊还要残忍一万倍。
“呼……哧……”
古老的王再次发出了一声机械的呼吸。
那双深陷的,没有眼球的眼窝,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对准了伊莉娜的方向。
伊莉娜的心脏猛地收缩,她试图握紧手里的战术匕首,但那条几乎已经失去知觉的左臂和失血过多的身体,根本无法提供任何反抗的力量。
如果这个怪物现在站起来,哪怕只是伸出一根手指,也能轻易地将她碾碎。
但它没有动。
它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座风化到了极限的雕像。
为什么没有攻击?